“不儿?”
怎麽跑到这麽个犄角旮旯淋雨去了?
荣玄玉撑伞跑到後窗,一走进便是扑面而来的酒气。
她俯身去扶,却猝然对上一双复杂幽深的眼睛。
里面沉浸着清醒,痛苦,自厌,晦涩,迟疑,颓废……混杂在一起,看得荣玄玉呼吸一窒。
在她眼中,长孙冀就是个老小孩,贪杯,挑食,嘴硬心软,毛病一大堆但胜在快活自在。
但今天的这场雨,却洗去所有粉饰与僞装,将那些不为人所知的丶日夜啃食着肺腑,腐朽到骸骨里的沉痛冲刷。
枯草般的鬓发被打湿,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侧,露出那张从未看清的真容。
此时此刻,荣玄玉才後知後觉地发现,这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显得年龄很大,以至于被她错叫做奶奶的人,竟有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容。
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荣玄玉脑中灵光一现,骤然闪过了什麽。
但很快,她便无暇思考了。
长孙冀陡然握住她的手腕,嗓音嘶哑沧桑,失神地盯着远处的虚空。
“十三年了……”
她迟缓地转过头,盯着荣玄玉若有所思,那双浑浊的眼睛亮起点点微光:
“丫头,我问你,若是你爱的人被欺侮,被轻贱,日日夜夜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会……怎麽做?”
荣玄玉拧紧眉,不明白这麽简单的道理,都能困住一个人吗?
思及那种可能,她将掌心搭在剑柄上,语气轻狂,透露着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荣玄玉反问:“我的剑是做什麽的?”
长孙冀怔愣良久,掩面痛哭:“我不如你……”
荣玄玉见她终于想通,锤了锤僵麻的小腿,将饮秋往前一递,示意长孙冀拉住。
长孙冀又哭又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看见饮秋,倏地拍腿狂笑。
“丫头,我还没给你看过……我的剑吧?”
荣玄玉一惊。
一道白光猝然淌过眼底,只见寒光一闪,一柄软剑从袖中飞出,落入长孙冀掌心。
耳畔掠过一道劲风,剑光凌冽闪过眼前,再回首,檐下空荡荡的,只馀几片被斩断的竹叶。
“迎风拔剑术!”
荣玄玉喉结滚动,目不暇接地分解着长孙冀的剑招。
劈丶刺丶点丶崩丶撩丶带丶抹,时而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时而迟钝缓慢,却在顷刻间便吻上荣玄玉喉间。
荣玄玉头一次知道,强大的剑法,往往寸步不移,便可隔空斩尽人间虚妄。
她忍不住喃喃:“那是什麽?”
“剑心,那是剑心。”长孙冀收剑站到荣玄玉身侧。
“剑有等级,剑形,剑势,剑意,剑心,真正的高手,挥手间便可开天辟地,令海水倒灌,山河崩摧。”
“荣玄玉,不必妄自菲薄,剑之一途,你一定会比我走得更远,更稳健。”
雨打芭蕉,乍暖还寒。
这场雨下了足足三日,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那天夜里,长孙冀将剑招传授给她後,便冒雨上了路。
自她离开後,荣玄玉莫名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今天就是放榜的日子了,县里迟迟没有传来消息,孟新霁以为她是因此烦恼,跪坐在一旁宽慰道:
“娘子不必因此忧心,最近外面不太平,歇上一些日子也好……”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王秋华隔着篱笆大喊:
“玄玉,你考上了!报子都到村口了,快备好银钱打发报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