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说什么?”张志辉苦笑,“老实人一个,就知道闷头干活。我问他原料怎么办,他搓着手说‘等刘总想办法。’”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想起了西里村的乡亲。农忙时,大家也是这样,低头干活,不问明天。因为问了也没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该干的活总得干。
“其实周经理说得对。”吴普同忽然说,“咱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活干好。其他的,想了也没用。”
张志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吴哥,你真这么想?”
“嗯。”
“可是……”张志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说得对。想多了也没用。”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设备维护记录。这些记录本该上周就完成,但他一直拖着,觉得不重要。现在,他一份份地核对,把缺失的数据补上,把模糊的记录誊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翻纸页的声音。
三
快下班时,周经理把吴普同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周经理的办公室很小,书架上堆满了技术资料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几张证书——高级工程师、行业技术能手、保定市科技进步三等奖。这些都是周经理职业生涯的见证。
“坐。”周经理指了指椅子。
吴普同坐下。椅子很旧,坐垫已经塌了。
“小吴,今天会上的话,你不要有压力。”周经理说,“我知道现在情况不好,大家心里都慌。我说那些,不是要求大家一定留下来,是想告诉大家,不管在哪儿,技术都是立身之本。”
“我明白。”吴普同点头。
周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吴普同“这是新产品所有的实验数据,从立项到现在,一共一百二十七次实验,每次的数据都在里面。你拿回去,好好整理一下。”
吴普同接过文件夹,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是两年前的实验;有的还很新,是上个月刚做的。
“周经理,这是……”
“这是我的备份。”周经理说,“原件在档案室,这是复印件。你拿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公司真不行了,这些数据你带走。这是咱们两年的心血,不能丢。”
吴普同心里一震。周经理这是在托付后事。
“您别这么说,公司……”
“公司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周经理摆摆手,“刘总今天又去银行了,还是没贷到款。供应商那边,愿意宽限的越来越少。销售部剩下那几个人,今天又走了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小吴,你还年轻,二十六岁,路还长。我不劝你留下来陪公司一起死,那不现实。但我希望,不管你去哪儿,都记住这两年在绿源学到的东西。技术不是纸上谈兵,是在一次次失败中磨出来的。”
吴普同捧着那个文件夹,手有些抖。他想起这两年在绿源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独立设计配方时的忐忑,第一次实验失败时的沮丧,第一次得到客户认可时的喜悦……这些,都记录在这个文件夹里。
“周经理,您呢?”吴普同问,“您有什么打算?”
“我?”周经理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我五十二了,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绿源是我最后一站,干到退休,挺好。如果公司真倒了……”他顿了顿,“我就回老家,种地去。我是农村出来的,种地也会。”
这话说得轻松,但吴普同听出了背后的沉重。一个干了三十年技术的人,最后要回去种地,这不是选择,是无奈。
“您别这么说。”吴普同说,“您经验这么丰富,去哪儿都有人要。”
“也许吧。”周经理不置可否,“但我不想折腾了。年纪大了,就想图个安稳。绿源倒了,我就退休,提前退休,也挺好。”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没开灯,周经理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吴普同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一头扎进去,不管结果如何,只管把活干好。
这可能就是老一辈技术人的固执,或者说是尊严。
“文件夹你收好。”周经理说,“没事的时候翻翻,里面有些经验,对你以后有用。”
“谢谢周经理。”
“不用谢。”周经理站起来,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去吧,下班了。”
四
下班路上,吴普同骑车骑得很慢。
那个文件夹放在车筐里,用塑料袋包着,怕被雨淋湿。虽然今天没下雨,但他还是小心地包好了。这不仅仅是几页纸,这是两年的时光,是无数个加班夜的心血,是一个老技术人的嘱托。
路过那个彩票站时,他停下来看了看。店里人还是很多,排队的人脸上都带着期待——那种“万一中了”的期待。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种期待很虚幻。
技术不一样。技术是实打实的东西,是你学会了就丢不了的,是你付出了就有回报的。就像父亲说的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
回到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看见他车筐里的文件夹,她问“这是什么?”
“技术资料。”吴普同说,“周经理给我的。”
“给你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