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默伫立的九叔,终于缓缓掀动唇角。
“先跟过去看看。”
任苏荃说得再天花乱坠,魔终究是魔,鬼终究是鬼——阳世之地,岂容异类久留?
他得当面点醒她才行……
更别提,卡尔斯身上那股子阴寒刺骨、令人脊背麻的邪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夜穹如墨,一轮冷月悬在酒泉镇上空,泛着青白幽光。
整座镇子像被浸在湿漉漉的灰雾里,空气黏腻滞重,雨丝早先就悄悄落了下来,越织越密。
苏荃抢在暴雨倾盆前,一把拽住卡尔斯的手腕,疾步穿回大帅府。
府中管家与一众仆役乍见这黑袍裹身、眼窝深陷的西洋怪客,个个脸色煞白,腿脚软,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好在蒋大龙及时踏进厅门,连声解释、打圆场,才让众人勉强压下心头惊惶。
“卡尔斯,你先去后院候着。”
苏荃抬手朝西边游廊方向略一示意,卡尔斯竟一点头,袍角骤然翻涌,化作一道浓稠黑影,“嗖”地卷入廊柱阴影里,眨眼没了踪影。
这诡异一幕,又惹得几个老仆当场腿肚子打颤,有个鬓角花白的老账房慌忙掏出身上的药酒,狠搓太阳穴,才算没一头栽倒。
“这段时日,怕是要再叨扰大帅了。”
苏荃朝蒋大龙微微颔,语气平和。
“哪里话!真人肯住下,那是咱们府上沾光……”
蒋大龙堆起笑脸应道,可后半句“带谁回来都无妨”却硬生生噎在喉头,咽不下去。
——今儿刚领回个西洋魔鬼,明儿若真心血来潮,拎几具青面獠牙的僵尸回来试药,这大帅府怕不是要改成停尸房?
他纵然百般恭顺、处处逢迎,可家里还有夫人孩子,总不能拿阖府性命开玩笑。
他苦笑一声,眼皮微垂,试探着开口“若……若那位卡、卡什么斯,夜里别四处晃荡吓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大帅尽可安心。”苏荃神色淡然,“贫道担保,卡尔斯绝不会惊扰大帅与夫人分毫。”
她轻轻点头,却不置可否。
若非道观正在翻修,尘土飞扬、瓦砾遍地,她断不会把人带回这俗世府邸。
话音未落,九叔师徒已撞开厅门闯了进来。
两人浑身湿透,衣摆滴水,鞋底踩过之处,光洁如镜的瓷砖上赫然印着泥水拖痕。
九叔一眼扫过厅内,压根没搭理旁侧的蒋大龙,直奔苏荃面前。
左右张望一圈,不见卡尔斯影子,这才垂眸盯住苏荃,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友,可否借一步细谈?”
人多耳杂,有些话,不便当众出口。
苏荃唇角微扬,只轻轻一点头。
暴雨如注,狂风在院墙外嘶吼奔突。
屋檐积水噼啪砸落,一声紧似一声。
冰凉雨珠不断溅上九叔脸颊,他却动也不动,任其滑落,只绷紧下颌,一字一句凿进雨声里
“苏小友,恕贫道直言——此事,你处置得太莽撞了。”
此前红白双煞那档子事,他就已隐隐不安。
不止一次劝她莫将那对煞物留在身边,可苏荃条分缕析、滴水不漏,他竟寻不出半点破绽。
最后只得咬牙默许。
毕竟那双煞阴气虽盛,只要控得稳、用得巧,倒也能替人消灾解厄。
可今日这位卡尔斯……已非寻常之患。
哪怕他对西洋邪祟所知寥寥,也分明感到——此物凶戾之盛,远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