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好。”苏荃抬袖抹了抹唇角,笑意清浅,眉宇间尚存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山中粗茶淡饭惯了,乍尝这等丰盛滋味,一时收不住嘴,多吃了几碗,倒叫您见笑了。”
“哪敢见笑?吃得香才显咱们诚意!”
家丁朗声一笑“那头灰驴也饮足草料、刷得油亮;老爷还特意吩咐,给您备了二两银子,权当路上嚼用。”
“您这运气真真是撞上福门了——张员外最敬重道门中人。”
“盘缠就不必了,还未谢过员外盛情款待。”苏荃目光朝后宅方向轻轻一掠,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他声音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倒是有桩小事,想斗胆相求。”
“小道长只管吩咐。”
“您瞧这日头都快沉进山坳了,我孤身出村,夜路难行,怕有闪失。”
他笑了笑,语调轻缓却不容推拒“不知可否容我在张府借宿一宵?小道定当铭记于心。”
“这……”家丁面露迟疑,指尖不自觉捻了捻衣角——这可不是他能拍板的事。
“无妨。”话音未落,一道沉稳嗓音自回廊尽头传来。
“老爷!”几名下人立刻垂躬身,动作齐整如刀裁。
苏荃转身望去,只见一位五十开外的老者缓步而至。锦缎裹身,步履沉稳,眉宇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正是张员外无疑。
可苏荃眸光微凝,灵眸扫过,眉头却悄然一蹙——
那人周身阴气浓得化不开,似雾非雾,缠绕不散;眉心乌沉如墨,顶心隐隐泛起一线猩红血光,分明是大凶之兆,性命堪忧;额角更聚着一团浊滞晦气,沉甸甸压着,昭示至亲离世之痛。
他早从村民口中探得底细张员外膝下唯有一子,再无旁支;未纳妾,正妻早逝后再未续弦;老母亦在十余年前撒手人寰。
若那晦气所指是至亲……莫非——张公子已不在人世?
可又说不通。
若真丧子,今日怎会大摆寿宴,锣鼓喧天、满院红绸?
“小道长。”张员外已至近前,双手抱拳,依礼稽。
“见过张员外。”苏荃回礼,动作从容。
张员外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此前听下人禀报,只当是个清俊些的小道士,未曾挂怀;如今亲眼得见,才知那“清俊”二字,实在单薄得可怜。
此人立在那里,通身气度如松立寒潭,不争不抢,却让人不由屏息——寻常人站他身侧,竟似尘埃映明月,自惭形秽。
“小道长风仪卓然,令老朽叹服。”张员外由衷赞叹。
“员外过誉了。”苏荃含笑颔,不多一句赘言。
“留宿之事,自然应允。我这就差人收拾西厢静室,小道长只管安歇。”
他朗声笑道“老夫张从善,字本名,不避讳。”
“日后若要启程,提前知会一声,我再奉上几两碎银,聊表寸心。”
“多谢张员外厚意。”苏荃笑意加深,点头致意。
“嗯。”张员外略一点头,忽又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须得提点一句——”
“这几日府里有些琐事未清,小道长务必留神万勿踏足后宅半步;入夜之后,也请闭门安卧,莫要随意走动。”
苏荃眼底微光一闪。
果然,他知道。
他神色不变,只温声道“谨遵教诲。”
张员外又多看了他两眼,才朝家丁略一示意,转身迈步,背影很快隐入后宅垂花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