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姝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吹了好一会儿海风。她没有立刻骑车回家,而是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在季云姝的印象里,孟云珍一直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有骨气的人。虽然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孟云珍凡事必然亲力亲为,就连当初和季云霆一起帮着给她发喜糖,她都要比季云霆发的多,她对着往来的宾客说尽漂亮话,生怕别人看轻了她。
但季云姝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成分的焦虑就已经严重影响了她记忆里那个骄傲的孟云珍。这件事已经刻进她的骨头里了,哪怕再不愿意承认,它始终在那儿,像一道随时都会落下来的黑色阴影。孟云珍的犹豫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回到家,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信。她先给王婉如写了一封,措辞斟酌了又斟酌。她写了孟云珍在学校里遇到的事,写了有个叫岳凌的军官帮了她,也向她求了婚。这个人身份没有问题,对她也很好,但孟云珍对他还不够了解,她希望王婉如能帮孟云珍拿个主意。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季云姝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想起梦里那些画面,想起那座被风暴碾过的孟家,她的措辞很小心,没有说任何可能被审查出问题的话,只是用一种女儿跟母亲商量家事的口吻,委婉地建议说现在的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家里剩下的那些字画首饰和房产,如果能捐出去就捐了吧,捐给国家,捐给任何一个可以证明孟家态度的地方都行。她希望王婉如能因为孟云珍的事情好好想想,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胶水封了口,贴上邮票。然后她又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给何秋霞和季海国也写了一封。她报了平安,说自己在岛上过得很好,邻居黄姐特别照顾她,她养了两只小猫,花卷和参参也很可爱。然后她把孟云珍的事简单地提了几句,说如果孟家那边有什么需要,希望何秋霞在京市也能帮忙照应一下。
写完这些,季云姝就还觉得不够,她迫切地想要裴聿风能早点回来,她想和裴聿风商量孟家的事情——
日子平淡而简单的过着,裴聿风出任务后的第十二天,季云姝刚洗漱完准备睡觉,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窗外已经是深夜,月亮升到了半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海浪拍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花卷蜷在她腿上打盹,门闩被推开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季云姝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她把花卷轻轻放到一边,赤着脚跑到门口。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推开院门走进来。
裴聿风穿着军装,风纪扣解了一颗,肩膀上沾着海风的咸湿气。他的军帽拿在手里,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戴帽子戴了很久才终于有机会脱下。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浅青色。他的嘴唇干裂了,衣服的肩膀和袖口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海水浸泡留下的盐粒。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平时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所有的疲惫都一瞬退却,被一种裹挟着欣慰和思念的情绪完全取代。
他没有任何犹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季云姝:“你怎么下来了,还不穿鞋,夜里凉。”
季云姝这才意识到她是赤着脚下了楼,岛上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热,她并未觉得寒冷。
季云姝趴在裴聿风怀里,她本来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或者说“我好想你”,但被他这样紧紧拥抱着,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任务顺利吗?”
季云姝知道对裴聿风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任务,她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他,她已经准备好听他说任何结果。
裴聿风点了点头,就这一个动作,好像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松了一寸,那是他只有在季云姝面前才会露出的姿态,他终于不用再在小战士面前硬撑。
每一次任务都是九死一生,他是他们的团长,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畏惧情绪,国家和人民都需要他们在前线筑成一道铜墙,这是他们的职责,更何况季云姝也需要他。
季云姝松开了怀抱,拉着裴聿风往屋里走,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住。裴聿风捏得很紧,像是生怕季云姝跑了似的,在确认这不是他在海上做过的无数次的梦。
裴聿风跟着季云姝上了楼,进了卧室。季云姝把他按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他军装的扣子。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半个月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她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一颗。
裴聿风坐着没动,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头认真解他扣子的样子。季云姝的睫毛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扑扇,鼻尖微微泛红,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我来吧。”裴聿风伸出手将军装的扣子解开,“怎么了?”
“我想给你擦擦脸。”季云姝捧着裴聿风的脸颊,认真地用目光描摹他的每一寸。他确实半个月没有刮胡子了,季云姝还是第一次见到裴聿风这样有点胡子拉碴的模样。她虽然不喜欢男人留胡子,但这样的裴聿风并不难看,他的鼻梁很高挺,但鼻梁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不算深,好没有结痂,泛着深深的粉色。
“鼻梁这里,是怎么了?”季云姝疼惜地用手指抚摸了一下那里,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急切,“这次的任务很难吗?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了?”
“没有,这里是被划了一下,不要紧的。”裴聿风连忙抓住了季云姝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似乎在努力安抚她,“我累了,想去洗个澡,一会儿再说可以吗?”
“好,我去给你烧水。”季云姝连忙说。
“不用,冷水澡很快的。”不等季云姝说完,裴聿风就直接去了浴室。
不过十来分钟的功夫,他就洗完澡出来。从浴室出来的裴聿风完全挂掉了胡茬,他的眼睛里还是有些疲惫的,但长长了点的、湿润的黑发垂在眼前,却莫名增添了几分少年气。
季云姝在他洗澡的时候还是烧了热水,她把裴聿风按坐在床边,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从他额头擦到眉骨,从眉骨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让他慢慢地放松。
裴聿风闭上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毛巾覆在眼皮上,季云姝隔着毛巾轻轻地按了按他的眼窝——她以前见过何秋霞在季海国熬夜写材料之后这样做,说能解乏。裴聿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解乏,他只知道毛巾移开之后,他又能看见她的脸了,这就够了。
“好了,你躺下来吧。”季云姝把毛巾放到一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他的枕头,半个月来她每天都会把它重新拍松一次,保持着等他回来随时可以睡的状态。
裴聿风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他刚闭上眼睛,季云姝也躺下来了,她侧过身,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然后犹豫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上。
裴聿风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个人的心跳节奏熟悉而稳定,和她这半个月来每天夜里在脑海里回忆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十分钟qwq
第42章
季云姝靠在裴聿风怀里回抱着他,隔着睡裙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裴聿风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上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有一滴落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季云姝仰起脸,伸手帮他把额前垂下来的湿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晒痕。
海上的太阳比在岛上更加暴烈,长时间在太阳下暴晒,裴聿风凸起的眉骨和脸颊被晒出与皮肤颜色不同的红痕,虽然不太明显,但依旧让季云姝心疼。
季云姝的手指顺着裴聿风的眉骨慢慢描下来,描过他鼻梁上那道新鲜的疤痕。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她往下,指腹滑过他颧骨的弧度,滑过他下颌的棱角,最后停在他喉结上。她看到裴聿风的喉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突然握住。
“瘦了。”季云姝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撒娇,“这里,还有这里,都瘦了。脸也晒黑了,你看看你这儿,还有这儿——”
季云姝的手指点着他的眉骨和颧骨,又点了点他锁骨的位置,“骨头都突出来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好好吃饭?你走之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要好好吃饭,你答应得好好的——”
季云姝的话还没有说完,裴聿风突然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
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却不急躁。他的唇先是轻轻覆上来,在她唇瓣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角度,舌尖探进来,带着一股清冽而灼热的气息,把她所有没说完的担忧和念叨全都吞了下去。
裴聿风的手掌从季云姝腰上移到她后背上,隔着睡裙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的轮廓。他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用力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压得更紧了些。
季云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这接近半个月的时间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都靠着他的枕头入眠,把残留的味道当成催眠的药。此刻他回来了,他的气息重新灌满了她的感官,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季云姝的手指攥着裴聿风后腰的衣料,仰着头承受着他汹涌的吻,怕他又消失似的紧紧不放。她感觉到他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开始慢慢地往下滑,指尖顺着她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带着一种缠绵的、不急于求成的耐心。
“我也很想你。”裴聿风在季云姝耳边,用鼻尖蹭着她的侧脸,“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干净而干燥的气息填满了她的鼻腔,她的鼻尖蹭着他颈窝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搏动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定而有力。
季云姝的嘴唇贴上去,在裴聿风颈侧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顺着脖颈的弧度一路吻到他的喉结。裴聿风的喉结在她嘴唇下方猛地滚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