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泥地上有密集的马蹄印,还有几处篝火残留的灰烬与压扁的草窝。
燕飞鹰蹲下身来查看了片刻,低声道:“王爷,这是楚将军的队伍。至少五十人以上,在这里歇过夜。从灰烬的温度来看,他们昨天凌晨才离开,比我们只早了半天。”
陈九斤点了点头,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涧水激在脸上,让他一夜未眠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被溪对岸一块大石上的刻痕钉住了。
那是一道极浅的刀痕,像是有人用兵刃在石面上随手划过。
划痕的形状并不规则,但陈九斤盯着看了片刻后,忽然读出了其中的含义——楚红绫用刀尖刻了一个箭头,指向溪流上游的方向。箭头的右侧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形符号,旁边跟着三个点。
在青萍县做县令时,陈九斤亲眼见过楚红绫训练衙役。她自创了一套简练的标记暗语,其中“人形加三点”代表的意思是——前方有敌,人数三倍于我。
这个标记只有楚家军核心将领才认得,是她在战场上传递军情的惯用手段。
“红绫在前面遇到了敌人。”陈九斤站起身来,目光顺着溪流上游望去。按照标记的方位,楚红绫的队伍应该是在这条溪谷中遭遇了对方的人马。
“燕飞鹰,留五个人守住谷口,其余人随本王溯溪而上。所有人把火器收起来,改用刀剑弓弩,不要弄出大动静。”
青萍卫们迅速换了装备,将火铳与短枪收进背囊,拔出腰间的短刀与弩机。
一行人沿着溪谷快速向上游推进,流水声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溪谷逐渐收窄,两侧的崖壁逼近到只有数丈宽。前方传来隐约的金属碰撞声与短促的呼喝声,像是有人在交手。
陈九斤举手示意全队停下,自己猫着腰从一块巨石的缝隙中向前窥探。
溪谷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开阔的河滩,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半数穿着青萍卫的靛青色劲装,另外半数则穿着灰白色的短打,颈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薄巾——那是听雪门弟子的标志。
陈九斤的目光在尸体中快速搜寻,没有看到楚红绫的身影。他松了口气。
陈九斤蹲在河滩边缘,顺着那串断断续续的血滴一路看过去——血迹从河滩中央延伸向溪谷东侧的密林深处,起初还比较密集,后来渐渐稀疏,但方向始终没有变。
“王爷,这边还有。”燕飞鹰在河滩另一头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
陈九斤站起身来,目光顺着那条血迹消失的方向望去。
溪谷的东侧是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古木参天,藤蔓如织,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楚红绫若是负了伤往那个方向撤退,必然是迫不得已——那条路显然比她来时的路更加险恶。
“追。”他没有犹豫。
二十名青萍卫立刻整队出发,沿着血迹进入密林。
林中几乎没有路,脚下是厚达数寸的腐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荆棘与藤蔓不断勾扯着衣甲,头顶的树冠密得连天光都漏不下来,整个林子像是一个巨大的绿色牢笼。
这一追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黄昏,密林终于开始变得稀疏。
前方的树木间距逐渐拉开,天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视野越来越开阔。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某种草药的清苦味道。
陈九斤忽然举起手来,示意全队停下。
他已经听到了声音——前方不远处,有流水声,有犬吠,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打造器具。他猫着腰从一片灌木丛后探头望去。
眼前是一条极隐蔽的峡谷,两侧山崖如刀削般陡峭,谷口仅容数人并排通过。
谷内是一片依山而建的聚居地,数十座竹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与树皮。
谷底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溪边架着几座水车,缓缓转动。
更远处,山坡上开垦出了一片片梯田,田里种着陈九斤不认识的作物,开着紫色的小花。
谷口处立着两座简陋的木制望楼,楼上有背着弓箭的哨兵。从他们的装束来看——头上缠着靛蓝色的布巾,腰间系着彩色的织锦腰带,衣襟上绣着虫蛇纹样——与中原百姓截然不同。
陈九斤心中猛地一跳。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百虫谷的后人。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时,望楼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一支箭矢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望楼上射出,精准地钉在他身前一步的泥土中,箭尾嗡嗡震颤。
“来者止步!”望楼上的哨兵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原话喝道,语调僵硬,发音古怪,但意思还是听得懂的,“再往前一步,毒虫伺候!”
陈九斤立刻高举双手,示意身后的人全部停下。他朗声喊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过路的商队,在山中迷了路,想借宝地歇歇脚!”
望楼上的哨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与同伴商量。
就在这时,谷口两侧的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陈九斤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的落叶与石块之间,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紫黑色蜈蚣,每一只都有巴掌长短,密密麻麻地铺成了一条宽达数丈的蜈蚣带,将谷口彻底封死。
那些蜈蚣昂着毒颚,对着陈九斤一行的方向缓缓逼近。
青萍卫们纷纷拔刀。陈九斤抬手制止了他们。
“都别动。”他低声道,然后提高声音对着望楼上喊道,“我们是来找人的!前两天有没有一个穿着红色甲胄的女子带着伤兵进了你们的寨子?”
望楼上的哨兵明显愣了一下。又过了片刻,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从望楼后面走出来,趴在栏杆上朝下打量了陈九斤许久,才用那种古怪的口音问道:“你……什么人?找她做什么?”
“我是她丈夫。”陈九斤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