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入年扯扯嘴角笑,陈着不是小气他是真穷,王彩霞一周给他一百五生活费,那五十还是他上高三才多给的,平时替家里买菜攒下的一块一块纸币。
那辆一千五百八十八元的自行车钱,是江入年一个叔叔给的,那年妈妈过年回家,有一个叔叔给了她三千压岁钱。
陈着一年压岁钱是五百一十五元整,据他所说是因为有个舅姥姥只给十块,有个姨姥姥只给五块。
初中王彩霞那时候正忙,事情多,也就没有再收过他的压岁钱,收到她那辆自行车,这家夥将他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全给了她。
王彩霞是不收他的压岁钱,却要他自己交书本费,後来陈着跟着爷爷收了两周纸盒子。
“怎麽了?真三百万啊?还是您现在看不上这点儿小钱了?”
江入年哪有看不上,他这点儿小钱曾帮她度过了最痛苦的两年时光。
她不是任人欺负的性格,家里出事之後,周围的小孩儿都知道她们家怎麽回事,言语重伤和行动排挤不在少数。
原本要顺利升入红星初中部的两人,因为金泉煤矿被调查,只能升入十四中,十四中是整个南城风评倒数的初中,不学无术者甚多,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
入学第一天,就有人看着江入年抱怨,要不是她爸爸贪污,金泉煤矿没有倒闭的话,她们怎麽可能来这种破学校,进而记恨上了江入年。
江入年刚入学不知道要剪短发,被老师当面教训,勒令她下午不剪头不准进教室。
陈着跟她是一个班的,他提前去了半个小时,帮她占座位,领书,一如小学一样帮她整理好了桌斗。
他叫她不要理会这些人,她的头发就算了剪成朵拉也挺好看的。
结果令陈着没有想到的是,下午江入年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她竟然剃了光头。
江入年的性格从小就好强,她很讨厌那些人或谩骂,调侃或怜悯,很恶心,不需要。
自此以後,江入年再也没好好学习过,不过跟着班上的混混逃课,就是打架,她戴过夸张的耳饰,染过红橙黄绿青兰紫的颜色。
一上课就被老师赶出去站着,吊儿郎当拿本书,实则一个字也不看,跟身边的人嘻嘻哈哈,对老师的话充耳不闻,闹大了就站在国旗下念狗屁不通的检讨书。
江入年不是叛逆,她只是用进攻作为防守,这样多爽啊,谁也不敢惹自己就像之前一样,没人敢惹她。班里的同学安生生的,老师头疼却无可奈何,谁能管的了她?
从云端跌落到泥潭,身边的人都等着看她笑话,她偏偏不给她们看,从前她们畏惧她的钱势,现在她们畏惧她本人疯,尊重是畏惧带来的。像当年要陈着当她小弟一样,她向来不喜欢公主王子的童话,她是自己执剑的骑士。
初中两年里,她几乎没怎麽翻看过书,却混成了整个年级有名的小混混,她什麽都敢干,别的混混都崇拜她。
年级主任是个很势利眼的东西,除了江入年还有一个同级的新生也是小混混,但他是局长的儿子,经常挑事。
抓她们打群架之後,主任脸上挨了几拳,啤酒瓶厚的眼镜也摔碎了,气急败坏的主任再也忍不了,江入年现在已经毫无背景,怕什麽?
于是他对江入年说,“之前看在江矿长的面子上,一直对你百般忍让,想要劝你好好学习,可你呢?逃课,殴打学生,不服管教!真是给江矿长丢脸!”
提到爷爷,江入年以为早已坚硬的心裂开了一条缝隙,年级主任的话透过缝隙准确无误的插了进来。
“这次绝对不能就这麽算了,江入年,要给你退学处理!要全校通报你!”
局长的儿子连检讨都没写,江入年却面临着退学的威胁,当时对学习兴趣也不大,十分牛气的江入年当场摔门出去了,留下一屋子快气死的老师们。
陈着已经习惯了同桌逃课,不在教室,从初一开始的笔记他都会写两份,每天往那个杯子里接水倒水再接水,直到他的同桌两天都未回来,平时不会这麽久的。
他才知道江入年面临着退学通知,吓得陈着立刻回家找到王彩霞的手机,拨通付雪莉的电话,要她回来管一管她的女儿。
那天晚上,陈着从十四中後门出来,被一个穿着黑色帽衫的人堵住,她身上有很浓的烟味儿,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同桌。
“江入年!你去哪儿了?怎麽回事,怎麽就到退学了呢?你才多大,别抽烟啊。”
陈着快急死了,他找不到她,此刻心里慌张的厉害,眼眶隐隐有水渍。
江入年在网吧待了两天,她靠在昏暗胡同的白墙边,口中嚼着泡泡糖,“谁让你多管闲事了?你告诉我妈干什麽?”
“什麽叫我多管闲事?江入年你才多大你就不念书了?义务教育就要被退学吗?你怎麽想的?”
她眼睛望着窄胡同对面的白墙,“不念就不念呗,念书有什麽意思?”
不过是从这堵白墙到另外一堵白墙,自以为走了点路,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
陈着绕到她身前,摘掉她的帽子,义正言辞斥责她,“那你以後去干什麽?去煤矿下井吗?她们都不要女生。还是去餐饮当服务员端盘子,你不知道有多辛苦吗?江入年,你到底在想什麽啊?你怎麽能自暴自弃呢?”
她懒懒的擡起眼皮看一眼激动的陈着,慢悠悠吐字,“怎麽,你看不起劳动人民?”
“我没有!”陈着都快哭了,眼眶红红的像兔子,“江入年,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从小那麽优秀,怎麽能沦落到那种地步呢?”
江入年双手抱臂,缓缓出一口气,“你也说了,是小时候,陈着,我失去了很多,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就要走,陈着慌乱的拉住她的手腕,攥的紧紧的,“那你要怎样?”
江入年鼻音发出一声苦涩的笑,缓慢开口,“……我想回去。”
“陈着,我想金泉煤矿还在,我爷爷还活着,我爸他没有逃到国外,我妈没有去华城!陈着,我想回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太大,十三岁的小姑娘肩膀脆弱单薄,像噩梦一样让她觉得终有一天会醒来,可她睡啊睡啊睡啊,醒来还是如此,这真的是现实。
那时候陈着说了什麽?他捏着江入年的手腕,声音夹杂着哭腔,“我赚钱帮你赎好不好?你爸爸我帮你找,我去劝阿姨回来,我去求她们,江入年,你别退学好不好?”
“江入年,你别退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