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像是一根烧红了的毒针,顺着棒梗的耳朵眼儿,一寸一寸扎进他的脑髓深处:
“贾梗,记不记得昨儿晚上在中院,我对你妈说的那句话?”
棒梗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鲜血顺着下巴滴在何雨柱的大衣袖口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悲鸣,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说,是你们该变了。”
何雨柱眼神深沉如夜海,瞳孔深处翻涌着无尽的冷冽:
“我给过你机会。我把通天的大道铺在你眼前,我搭上了人情,压上了脸面,把杨铁锤这尊大佛请出来给你当护身符。可你骨子里那股子贪婪和恶臭,终究还是让你自己跳进了这个坑里。”
“这回,不是八爷要你的右手。”
何雨柱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棒梗那张满是血污和泪痕的面孔,声音轻缓,却宣判了终局:
“这回,是你自个儿,亲手把自个儿送进了断头台。”
何雨柱松开手。
棒梗像是一滩烂泥,无力地顺着水泥柱子滑落在地上,两只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就在这时,车间后头那扇虚掩着的小铁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紧接着,是沉重的肉体在雪地里翻滚、厮打、以及铁铐子喀嚓作响的脆裂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大舅是车间副主任刘海波!你们抓错人了!!”
小铁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两名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反拧着一个衣衫不整、满脸泥雪的青年,像拖死狗一样一路拖进了车间,狠狠掼在大卡车前头的水泥地上!
正是孙满仓!
孙满仓原本戴着的一顶皮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头发被雪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他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刚想挣扎着叫骂,一抬头,却迎面撞上了杨铁锤那双杀气腾腾的三角眼,以及李卫东手中握着的泛着寒光的橡胶警棍!
而在旁边,那一捆散落在地、在强光灯下泛着金黄色泽的卡车紫铜线,赫然就在眼前!
孙满仓的声音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整张脸刷的一下,变得比外头的积雪还要惨白!
李卫东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去,用沾着泥雪的大皮靴踩在孙满仓的后脖颈上,狠狠往下碾了碾,疼得孙满仓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孙满仓,孙大头!你在外头柴火垛后头猫着,兜里揣着两块割电线的大铁剪子,是在等野兔子呢,还是在等这十来斤重的老嘎斯紫铜套啊?!”
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抖落开来,里面赫然是孙满仓下午在车间里晃荡时摸出来的那枚油光锃亮的现洋,以及两张记录着黑市废品回收站接头暗号的黄草纸!
“人赃俱获,同谋就地抓获!”
李卫东转过身,看着面沉如水的何雨柱和脸色铁青的杨铁锤,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如钟,在大厂房里激起阵阵冰冷的回响:
“全部铐上!带回保卫处防空洞大牢!连夜突击审讯!明天一早,通知全厂通报批评,移交分局法办!!”
咔嚓!咔嚓!
两副冰冷沉重、泛着幽幽黑光的生铁手铐,在空旷寂静的汽修车间里骤然合拢,发出清脆而绝望的金属锁死声。
棒梗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冰凉刺骨的铁箍,眼神呆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风雪从天窗的大豁口灌进来,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干机油渣子,将整座车间彻底吞没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无尽肃杀之中……
轧钢厂保卫处的地下禁闭室,设在后勤防空洞的最深处。
那是一道厚重如铁板般的铸铁双开大门,门上刷着斑驳脱落的深绿油漆,底下的门缝里积着一层寸许厚的灰黄尘土。防空洞顺着湿冷的青砖台阶一路往下延展,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发逼仄浑浊,四壁的水泥墙面上不断往外渗出细密冰凉的白霜,顺着墙根的青苔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细弱的水痕,滴答、滴答地落在阴沟里,在死寂幽闭的过道深处激起一声声清脆刺耳的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来苏水消毒味、陈年潮气、生锈铁锁链的铁锈气,以及被关在这里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绝望汗酸味。
两名膀大腰圆的保卫干事踩着粗苯的黑皮大靴子,手里拎着半米长的橡胶警棍,脚步声沉重得像是在空铁桶上敲击。他们反剪着孙满仓的胳膊,粗暴地将他往生铁审讯椅上一掼。
“老实点!坐下!!”
孙满仓身上的深蓝色棉猴早被扯掉了好几个胶木扣子,破棉絮翻卷着,沾满了雪泥与油污。他那一头抹了发蜡的头发此刻被汗水打湿,凌乱不堪地贴在青紫发胀的头皮上。手腕上的两副精钢手铐勒得死紧,皮肉外翻,渗出丝丝缕缕暗红的血珠子。
他的脸被按在冰冷刺骨的生铁桌面上,半边脸颊死死贴着冰硬的铁皮,嘴里还在剧烈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可那双原本透着市井狡黠的三角眼里,却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猖狂,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惊惧与狰狞。
在对面的矮木凳上,棒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没有坐铁椅子,而是被李卫东亲自扔在墙角的阴冷水泥地上。双手反铐在背后,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着,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额头上那块砸出来的旧伤再次崩裂,混合着满脸的黑机油和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烂脸。他死死咬着泛青的嘴唇,嘴唇被自己生生咬破,鲜血混着泪水淌进嘴里,浑身的骨头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着,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审讯室正中央,挂着一盏罩着深绿色搪瓷灯罩的一百瓦大灯泡。
刺眼的白光直直照在孙满仓的脸上,晃得他眼皮一阵阵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淌。
何雨柱拉开靠墙的一张旧木椅,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