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腰马合一的沉稳力道,在几十斤重的大锅菜里翻飞自如。铲子刮过生铁锅底,发出当当作响的沉闷节奏,每一次翻动,都激起一阵浓郁扑鼻的咸鲜香气。
“师父,翻砂车间那边来信儿了。”
大徒弟马华用雪白的围裙擦着油腻的大手,快步从后门溜了进来,凑到何雨柱耳朵边上,压低了嗓门说道。
何雨柱手里的大铲子没停,只是眼皮微微撩了一下,沉声吐出一个字:“说。”
“李科长亲自过去盯着的,”马华吸了吸鼻子,眼里透着一股痛快劲儿,“那小子今儿早晨差五分没赶上点名,吓得当场在大门口尿了裤子,是秦淮茹拿木杠子抽着屁股推进车间大门的。到了生铁渣子堆上,工头没给他好脸色,直接让他上铁锤砸大渣块。一个上午下来,手掌心的血泡破了七八个,整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咳出来的全是黑痰。中午开饭,工头按照您的吩咐,只给了他两个黑窝头、一碗见不着油星子的烂菜汤。”
“没闹?”何雨柱手腕一抖,将满满一铲子炖得烂熟的白菜豆腐扣在大铝盆里,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闹?他敢闹么!”马华啐了一口,嘿嘿冷笑道,“李科长就在边上站着呢,手里拎着武装带。那小子抱着窝头,蹲在化铁炉子后头的煤灰堆里,一边咽一边哭,跟死了娘一样。车间里几十号工人全在指指点点,连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秦淮茹中午下工特意绕过去瞅了一眼,站在铁丝网外头抹了半天眼泪,硬是连个屁都没敢放,转身回第一车间干活去了。”
何雨柱把手里沉重的大铁铲往锅台上一靠,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神色沉静得如同一口不起波澜的深井。
“知道了。”何雨柱淡淡地说道,“去把小灶上炖着的那只砂锅端下来,火候差不多了。”
马华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父,今儿厂部领导没订小灶啊?那砂锅里炖的可是黄豆焖猪蹄,搁了整整半瓶黄酒呢,香得满后厨都快掀开盖了,这是给谁预备的?”
“少打听,干你的活去。”
何雨柱眼珠子一瞪,手里的毛巾顺势在马华后脑勺上抽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赶紧颠颠地跑到角落里那口小煤炉子前,戴上两层厚棉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浓白油泡、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砂锅给起下了灶。
何雨柱走到后厨更衣室,脱下白大褂,换上了他那身深蓝色的半旧工装,外头罩上呢子军大衣。他找了个大号的柳条提篮,里头垫了厚厚的干稻草,把滚烫的砂锅稳稳当当地塞了进去,上头又严严实实地盖了层破棉垫子。
接着,他又从自己的储物柜里摸出两瓶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用麻绳把瓶嘴系在一块儿,顺手塞进了篮子缝里,拎起提篮,大步迈出了食堂的后门。
北风在厂区的管道缝隙里呼啸奔涌。
何雨柱没有往车间走,而是顺着红砖铺就的主干道,一路往厂区最西头的那片红砖瓦房走去。
那里是红星轧钢厂的汽车修理车间。
在这个年头,整个厂区几万号人,运输科和车队就是最金贵的地界。几台老解放、两辆苏联产的高头嘎斯卡车,那就是全厂生产运输的命根子。能进汽修车间当工人的,个个都是手底下有硬绝活的主儿,不仅身份高,而且待遇好,连厂长书记平日里见了汽修车间的大师傅,都得客客气气地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好烟。
刚走到车间大门口,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机油味、以及电焊激起的焦糊铁锈味便迎面扑了过来。
空旷高大的车间厂房顶棚上吊着几盏大功率的水银灯,照得四下里一片通明。两辆脱了前轮的解放牌卡车正被沉重的千斤顶高高支起,几个穿着浑身沾满黑色油污帆布连体服的工人正钻在车底底下,手里的大扳手敲击着底盘螺丝,发出叮叮当当清脆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车间角落里的一张厚重生铁工作台前,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弓着腰,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一根拆下来的曲轴上细细丈量。
老头长得精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窝里,嘴唇极薄,眉心处有一道常年紧蹙拧出来的深川字纹。他身上那件油布工作服破得不成样子,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松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陈年黑机油,可那双握着卡尺的手,却稳得连一丝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这老头叫杨大成,人送外号“杨铁锤”,是全厂资历最老、脾气最臭的八级汽修钳工。
早年间杨铁锤在关外的汽车修配厂干过,一身摸骨听音判故障的神技冠绝全厂,平日里油盐不进,连主管后勤生产的李副厂长想塞自己小舅子进来当学徒,都被这老头拿着一把十二磅的熟铁大锤生生给砸出了车间大门。
“杨师傅,忙着呢?”
何雨柱迈步跨进车间,脚底下的棉鞋踩在被机油浸透发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
杨铁锤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游标卡尺卡在曲轴颈上,发出极轻的金属刮擦声。他斜了斜眼睛,从厚重的老花镜上方冷冷地扫了何雨柱一眼,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
“何雨柱?你个做大锅菜的颠勺师傅,不在你的灶台前闻油烟子,拎个破破烂烂的提篮往我满地机油的车间里晃荡什么?滚一边去,别挡着光,碰翻了老子的精密量具,你赔不起。”
车间里的几个小年轻学徒听见动静,纷纷从卡车底盘下探出脑袋,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讪笑。全厂上下谁不知道杨铁锤的臭脾气,连厂长来了都得碰一鼻子灰,这何大厨怕是吃饱了撑的来触这个霉头。
何雨柱神色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