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林场时,又是一场跋山涉水。到达的当晚,衆人已是疲惫不堪。只把那只发狂的熊没有找到的事报给了林场,又叮嘱各户人家晚上休息一定关好门窗,且不要睡得太死,便各自散了。
张起灵在这时更是要先送吴邪回宿舍的。回去的路上,吴邪握紧了张起灵的手,对他说道:“小哥,明天起来我们就去交结婚申请吧。要过一辈子的,是我们两个,我家里可以一直拖着不支持,但我等不得了。”
这话说完,吴邪便停下不走了。只是站在原处,定定地看着张起灵。张起灵与吴邪的眼神相对,再开口时,听见他轻轻地说:“他们还没同意,你会觉得遗憾吗?”
吴邪摇摇头,答道:“这几天我已经想明白了,这事要是一直拖下去,我才会觉得遗憾。”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呢,你愿意吗?”
张起灵擡手揉了一下吴邪的头发,淡淡笑道:“愿意。”
虽说这答案吴邪是原本就知道的,但这时再从张起灵的嘴里说出来一遍,却好像又有了不同的意义。吴邪因此咧开一个笑脸,自他们发现有人偷猎的那个早上开始,就笼罩在吴邪头上的凝重情绪终于烟消云散了。
当晚休息时,没有张起灵陪着,吴邪也睡得很香甜。头一沾上枕巾,人就陷入一片黑甜之中,第二天早上醒来自然也是神清气爽。因为他提了写申请的事,张起灵便很早就来找他。吴邪写完了自己的一份,就等着张起灵慢慢地誊抄。虽然没做拥抱拉手的事,但却同样非常亲密。
他们去交申请之前,先去找了潘子。前几天在山上时,潘子才算彻底看清楚他两个究竟是有多好的感情。再说由于吴邪之前下山报信的时候,体现出来的成熟与稳重,也已经让潘子相信他是一个有能力自己拿主意的人了,因此他的反应就不像年初时那样激烈,只叫吴邪交完了申请一定要打电话告知家里。
而交申请时,自然是非常顺利的。那林场书记自从知道了吴邪和张起灵打算结婚,不说是日夜盼望,也算是只要看见这两人便会想起这回事来。吴邪家里不同意,因此拖了半年,那书记本以为这事已经成不了了,没想到闹了一场偷猎的事以後,他们却拿着申请来找他盖章了。
书记把批复结婚申请之前,需要问的几个问题很快地走了个过场,没用两分钟就啪啪地敲了红色的公章上去,接着大笔一挥,写下“批准”两个字,又署上了名字。
他把申请书递还给吴邪时,还对他笑眯眯地说道:“小吴,我是从来都对你高看一眼的。像你这样的高材生,留在林场是对的,以後一定有好前程。所有人都盼着回城,可依我看倒不一定都是好的。有句话不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邪知道此人是极为心术不正的,但也不好不理。张起灵却由于闷得名声在外,此刻就可以明目张胆地连那书记看也不看。
而那书记心里清楚,一纸申请没什麽法律效益。他自己是不要脸惯了的人,就担心别人也没有诚信。为避免夜长梦多,便主动提出既然是结婚,那就特事特办。明天早上他们俩就可以借林场的马车下山去,到镇上正式登个记。
吴邪後来给家里打电话时,先说了山里闹熊的事,才又提起他已是决心要结婚了。吴家几位长辈在这几个月里,同吴邪就此事拉锯谈判了少说也有两百个回合,早已经不再愿意多费口舌。甚至现在知道了他们明天就要去结婚,连气也生不起来,只叹了几声就随他去了。
他们与吴邪已是两年没见,心里总记挂着他离家时那副青涩少年的模样,因此就觉得他是不该有这麽大的变化的。反倒应该像小时候一样,虽然淘气,却是个不爱争强的孩子。碰到想要的玩具家里不给买时,虽然也会哭,但只要大人跟他好好讲一番道理,再给他几块糖吃,此事也就能过去。
当天下午,吴邪和张起灵要结婚的事,在林场就已经是人尽皆知了。他们现在已经不敢再当着吴邪的面戏谑他,况且他又跟张起灵成了家,林场的人是普遍觉得张起灵性格怪异的,因此便对这两人更不敢惹。
但在两人背後说嘴的事,林场的人却是很擅长的。他们还会戏弄那陈瘸子道:“怪不得他当时不愿意跟你,原来是早就惦记上了张起灵。现在急匆匆地要结婚,也不知他肚子里的几个月大了。”
唯独向爱民对这事没有取笑的心思,反而还挑张起灵去办事的空档,真的跑去了找吴邪。那态度很急迫的样子,如果吴邪不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界限人,怕是也要像林场的人一样,怀疑那向爱民是否对自己有意。
结果他这一来是为了问吴邪一个问题的。向爱民先问了吴邪知不知道如果不能回城的後果可能是什麽样的,接着又十分焦灼地问他:“难道为了张起灵,你就甘心放弃更多的人生机会吗?杭州虽然比不上我们上海,但也是很大的城市了。”
吴邪原先只是知道向爱民曾是个高知家庭出来的人,正常来说应该会有能让他大放异彩的人生,只是无奈赶上了这场革命与上山下乡的事情,因此他心里是很有怀才不遇的伤怀的。可後来吴邪在林场待得久了,才慢慢知道,向爱民会在这里结婚,实则是因为他自己受不了苦熬。
林场工人的女儿拿他当值得爱的大城市青年看,他被批斗时女孩跑去心疼他。那一点温情就像在一碗白水中点了豌豆那麽大的一粒猪油渣,化开以後闻着又暖又香。向爱民便抓住这点暖香,偷空还会给她背诵普希金诗句的俄语版本。
他自己以为,这种风月,不应该认真。与他原先在上海,和同样家庭出身的孩子一起玩闹的游戏无异。但林场工人的女儿是不管这些的,只认为向爱民给她背过了什麽希金的诗词,又同她亲了嘴,便必定要娶她。向爱民不愿意,她就去找林场闹,只说向爱民对她耍了流氓。
那女孩是本地人,且革命里的人都是疯了的。他们只当向爱民一个外来的戴罪之身,还敢在这里对林场的孩子弄些敢做不敢当的勾当,因此便只给了他两个选择。要麽把两个膝盖骨都敲碎,要麽就跟那女孩结婚。
到那时,向爱民才知道,这世上除了强买强卖的事,原来也是有强嫁强娶的。而结了婚以後,女孩只当人生大事已经料理妥当,粗野妇人的做派也就出来了,本就不解的风月竟连一丝云影也没剩下。
那一海碗化了猪油渣的白水被向爱民喝到肚子里,仅有的一点暖香早已不见不说,还在唇齿间留下一股洗不去的油腻臭气。
因此,向爱民现在来问吴邪这个问题,归根结底其实是在诘问他自己的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