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沉像是一个精巧的娃娃一样,一双眼睛空洞得厉害,他已经什麽都看不见了。
沈闻非小心翼翼地喂他吃糖莲子,看他的脸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拇指拂过他的眉毛,目不交睫地盯着他看。
那颗糖莲子在贺云沉口中慢慢融化,那仅有的一丝丝浅淡甜味儿,给贺云沉带来了些许的安慰,他手指动了两下,往前慢慢探过去。
“我在这儿,”沈闻非哑着嗓子把贺云沉的手握住,“乖乖一会儿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声音又轻又温柔:“想吃什麽?”
贺云沉的手慢慢在沈闻非的掌心里打了个转,他脸色好难看,蒙着一层灰沉沉的死气。
“陛下,”他喃喃道,“我真的撑不住了……”
沈闻非睫毛一颤,整个人如风中枯叶,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真的在发抖,他只能用力按着自己的手腕才能稳住。他想说点什麽,但是喉咙口被塞进去一把滚烫的炭,张了张嘴,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贺云沉看不到沈闻非现如今的脸,他缓慢地呼吸着,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空了大半的蚕茧,生命如蚕丝不断抽落,事到如今,再无回天之力了。
“对不起……”沈闻非终于发出了声音。
带着浓郁的哭腔。
“对不起……”沈闻非跪伏在贺云沉床前,握着他的手,脸在他的掌心里,“我求求你了云沉我求求你……你不要……”
不要离开我。
真的不要离开我。
那些盛不住的眼泪从指缝中落出来,这麽多眼泪,换不回贺云沉眼中一点点神采。
“……还有丶还有林眠春,”沈闻非声音仓皇,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还有她,她还没回去,云沉你再……”
沈闻非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麽久以来的惨痛之症,任谁也知道贺云沉早已油尽灯枯,可沈闻非舍不得撒手,看着他这般受苦,心里凄惶之下也无计可施。
贺云沉喉结重重一滚,却再也提不起一口气来。
今日就是往生蛊留给他的大限。
林眠春接到传召,心里就预感到了那可怕的消息。她整个人都悚栗着,让人推着赶着往贺云沉跟前去。
她看都不敢看,却又舍不得一眼都不看。
贺云沉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他看着林眠春的方向,眼神平和又安静,好像还带着些微微的笑意,闪着些温和的光。
沈闻非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眼睛鼻尖通红,一直盯着他看。
“哥。”林眠春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贺云沉的胳膊。宽大的亵衣袖子之下,他的手臂只是一根单薄的骨。
贺云沉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睛也没有动,声音很轻,只能说出来几个字:“回去……写信来……”
沈闻非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林眠春往前凑了凑,泪流满面之下轻声说:“哥,你跟我说过的,等暖和了,你就好了。到时候你去南州,我带你去看院子里母亲种的花。”
“有一株七叶五彩的,一到春天就开花,能开一整个夏天。香味颜色都美极了。等你好了就去看,好不好?”
良久,贺云沉才发出来一声极为含糊的“好”。
林眠春从衣领里掏出那块贴身十馀年的玉,摘下来轻轻放在贺云沉枕边。
“走吧。”沈闻非一动不动,“到家了就写信来。”
他摆摆手:“都下去。”
林眠春被常春扶了出去,在门口膝盖一软,跪在那扇紧闭上的门前,双手交叠触额,拜了三拜。
人间留不住谪仙人。
林眠春只能这麽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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