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臣妾本不该怀胎,只是凭借药力强行得胎,本以为是捷径,可惜借力强求终究不能长久,不到四个月……”
王令荷本就娇小,伏在严铮脚下如同小小的一捧春泥,任他踩踏欺凌。
他已变了脸色,有些暴躁,“你说清楚,什麽药?”
王令荷匍匐抽噎,几乎语不成调,“自臣妾列入选三名单,就按外祖父的意思调养身体,吃的都是固元益气丶有利怀娠的药。臣妾信佛,却忘了求子需随缘,强求不可得。臣妾早该坦陈,不应叫舜才人蒙冤,更险些害了皇长子,臣妾有罪,自请下堂!”
严铮听得眼冒金星,不禁望向身侧的舜华,她安之若素,不仅猜到他对那一胎所做的手脚,更早已知悉王令荷服药一事。妙啊!亏得他心怀愧疚,被她牵着鼻子走,恨不得把整颗心都赔给她!
“去查,立刻。”
太後当即叫宫令女官带人锁了丹阳殿,果然在王令荷的箱奁中搜出药包,经太医一查,宗庙中所述的罪名落实无疑。
“哀家竟错看了你!”太後气急败坏地走向王令荷,拉起她手腕一把撸下了那条砗磲手链,“你不配拥有哀家的赏赐!”
严铮低头俯视,冷笑着,“何止是不配赏赐,王氏女,德不配位,故当废。”
宗亲一片哗然。
而王令荷颜面尽失,只管伏地呜咽,双肩隐隐抽动,“陛下,臣妾自愿离宫,前往崇虚寺修行,永不涉足後宫,求陛下成全。”
严铮好笑地看看她,“妄图以龙裔邀宠谋权,你以为一句离宫修行,就能抹灭王氏罪责了吗?宣宗正卿,大理寺卿!”
天赐良机,岂能错过。他遥遥望向舜华,她怀抱阿昭,手中把弄一枚小巧的金锁片,含笑回望。
太後环视着宗亲们情态各异的面孔,“本是家事,不宜外扬,陛下既然要叫宗正寺丶大理寺来审,就不要在宗庙处置了。哀家还要做中秋的法会,各位都散了吧。”
严铮眉目肃然,“天家无私事,宫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吹到朝中丶吹到天下,都是疾风骤雨。既然母後发话,就回乾元殿去再议。”
宗亲们今日只当是来一观皇长子的测算礼,可由始至终被肃穆之色笼罩,早有撤离之意,纷纷行礼哄散。
舜华跟在严铮身旁走下丹陛,扶着沅萝踩上踏步时,崇虚寺的高僧正从丹陛另一侧阶梯鱼贯走入宗庙。
她蓦然见着其中一张面孔,有似曾相识之感,再猛然转头去看,只见衆人都是同样的僧袍,露出剃发後青青的头皮,方才所见之人已混迹其中,哪里还能找到。
她怅然若失地回过神,却见舜媖在踏步旁歪头望着自己,“小四,我呢?”
舜华噗嗤一笑,将阿昭给了沅萝抱着,牵了舜媖的手,“我们一起走走吧。叫李福给陛下回话去,就说他们帝後之事,我不掺和,自回太妃居处了。”
沅萝痴痴地望着这双姐妹,方才殿中初见就觉得好生艳羡,天仙似的姿容竟能成双,两人携手相视的时候,真真美得不可方物。
只见舜媖挽着她胳膊笑道,“许久不见小四,方才宗庙中高谈阔论,属实叫我难忘。”
舜华难得有知心人,起了玩笑的心思,“你也长大了,比我进宫前,少了些孩子气,明显……见老了。”
“我可没变,倒是你,连孩子都生了,我倒要看看你肚子上长没长难看的斑纹呢。”
舜华在她腰间轻拧了一把,笑道,“还没到长纹的时候,阿昭懂事,自己就出来了。”
沅萝第一次见舜才人这样开怀,暗自啧啧称奇。
太妃居所离宗庙最近,两人一路笑闹,不一会儿就到了。宫门之内的景象远远逊于方才所见的宗庙威仪,舜媖意外失落,掩唇笑道,“原来宫里也不都是繁花似锦,小四的住处也太破落了。”
她仰头望着紫檀木的牌匾,盯着沧浪涧三个手书大字细看,“这是二哥哥自取的名字呢,背向挂在门上好几年,终于得见天日了。”
心中所想即是眼中所见,破落也好丶富贵也罢,都于我濯足灌缨之心无所挂碍。舜华莞尔,只避重就轻地说,“我常想着家里,便向陛下讨了这块匾,聊作慰藉。”
“姐姐也常想着家里吗,想着父母亲吗?”舜媖扭头盯着她,眼中同时沁着温情与凉意。
舜华心上一沉,避开了她的视线。
舜媖笑了,“这是姐夫御笔吗?浑厚□□,是好字。当初我见他,只觉得锋芒毕露丶锐不可当,今天见了,也跟小四一样,明显……见老了。”
舜媖雀跃着迈过宫门,舜华没好气地跟在後头,可眉间已染了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