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服
舜媖穿一身粗麻孝服,鬓间不饰珠玉,显得清柔含蓄,见之忘俗。她转过花廊,便从门洞中望见卫选光含章自牧的挺拔身影。
她已到辛沂月馀了,他竟到这乡野之地来见她?想必是有了不得的话要同她说,难道是改了那婚书措辞,愿意给她舜家嫡次女的身份了吗……
舜媖停在几步开外,略侧着飞红的脸问道,“卫小郎有何要事找我,怎麽追到这儿来了?”
卫选光拿出御制的密令,拱手道,“舜小姐,在下专程来接你回祜都。”
他终于不再称呼自己什麽舜姑娘了,她也是名正言顺的舜家女儿了。舜媖展颜而笑,眉眼娇妍含羞,“那卫小郎将那梅妃扇面画好了吗?”
卫选光错愕,方知她会错了意思,不免心中怅然,但他们之间早已事过境迁了,“在下的扇子,已经,赠与内子了。”
舜媖脸上一白,一时难以会意,“内子?”
“祜都流言四起,说在下退了舜氏的婚约,在下无意让舜小姐独受其害,已迎娶了尚书台舜侍郎的女儿。一样是舜姓,流言便不攻自破,舜小姐此次回京,不会再听到任何风言风语了。”
舜恒怪叫了一声,“东君当真娶了那位?你,你怎麽也不发帖子给我?郎舅不成仁义在啊……”
只见舜媖一阵阵地发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盯着卫选光手中捧着的东西,恨不得撕碎了它,“那你还来找我做什麽?”
卫选光有些不忍,但人各有各的福气,他现在已经有小圆了,不是当时那个痴心冒失的傻小子了。他低着头,刻意不去看舜媖,“在下奉天子旨意,召舜小姐进宫。舜才人刚刚诞育皇子,想同舜小姐姊妹相聚。”
舜媖难以置信,“皇子?姐姐不是被困冷宫吗?母亲正是因此郁郁而终,她怎麽会突然……”有了孩子?
“此事说来话长,请舜小姐随在下回京,娘娘自会同你细说。”
“东君,我不理解。”舜恒冷静了下来,拦在舜媖面前,沉声问道,“我妹妹怀有身孕,却被送到冷宫吗?陛下怎麽能,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请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把我另一个妹妹带进宫里去。”
“持之误会了!陛下根基未稳,王皇後又痛失龙胎,只是为防小人作祟,才不得已将舜才人护在隐秘处!数月来呵护备至,如今母子平安,已复位婕妤。”
舜恒冷笑,“但凡直言此事,家母都不至于忧郁成疾丶呕血身亡!怪不得赏我雪莲花,原来已将我舜家榨干了最後一滴血。”
卫选光替天子辩解,“陛下已定下了立舜才人为皇後的心意,只要三司覆灭,持之全家都会记上一功,往後定登云步月,位极人臣。”
舜恒仰头大笑,愤懑的笑声在天井回荡,“位极人臣?谁见鬼的在乎位极人臣!如今家破人亡的是我家,天各一方的是我家!今日扳倒王氏,明日谁知是不是……”
卫选光厉色打断,“舜持之!你失言了!今日无论如何,舜小姐要跟我回京,你若不放行,我只能叫人进来押送。”
他看向沉默的舜媖,她垂着肩头丶愁眉微蹙,蕴着无尽的悲伤和愤怒,“哥哥,我要回去。我要看看,母亲念着她含恨而终,她如何心安理得做她的皇後。”
弦月一天天圆满起来,阿昭也即将一月龄了,脸颊肉嘟嘟的,身量也明显重了,醒着的时候越发多,便时时刻刻离不开人,舜华总亲自抱着,略有些吃力了。
好不容易闭了眼睡觉,刚放在床上,就又立刻醒来大哭,她只好再抱起来哄。
“又是哪个小坏蛋闹得华华不得安宁。”书房理政的严铮循着声音过来,“你日夜抱着,岂不把自己累坏了,给嬷嬷她们去带吧。”
舜华睨他,又低头哄着放声大哭的阿昭,“吵着陛下了吗?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倒搅得你也不能批本了,不如搬回乾元殿吧。”
严铮想把孩子接过去,舜华没有理会,径自走到了窗口,严铮两手空空,只好过来关窗,“崔嬷嬷交代的话,我可都记得,忌吹风丶忌生冷。”
阿昭正揪着她一缕头发,舜华只好歪着头,有些嗔怪地斜他,“我也热。”
“那就我来伺候你。”严铮从一旁的铜盆里绞了块温温的帕子,亲手来给她擦後颈的薄汗。
她侧身躲了过去,“我这些日子洗漱潦草,你也不嫌脏呢。”
严铮佯做嫌弃地皱了皱眉,“是不大好闻,但是我不离不弃。将来我老了病了,你也当这样照顾我的,不准嫌我。”
她笑笑,不愿接话。
这时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框,严若橝的声音传进来,“陛下,东君大人回宫了,在乾元殿候驾。”
严铮眯起眼,握紧手中的帕子,有水滴溢出他的指缝,“我去去就回。”
舜华见他将帕子一甩,将铜盆的水溅了一圈,大步走了出去,她乐得自在,一手便将窗户推开,清凉的空气夹着一抹淡淡桂花香飘进来,舒爽极了。
窗外的严铮走了几步,转头瞥向跟在他身後的严若橝,欲言又止地再望了望灯火幽微的寝室,“小严你,你还是跟朕来吧。”
严若橝的使命自然是跟着圣驾,绝没有独留後宫的道理,他立即领会,乾元殿正发生着什麽。但比起让他窥见秘辛,严铮更不希望他留在这里。
他走近乾元殿,一座银顶小轿已经停在丹陛下,旁边站着的是卫选光和舜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