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麽说他没有回去……三司使的案子也查得不顺……”屏风後的人站了起来,影子的腰腹已显臃肿了,“太阿转运使押送途中染病,暴毙在大狱里,陛下有没有迁怒我哥哥不得力?王暮有没有再生出事端,戕害我父兄?”
严若橝的眉心拧紧了,“舜才人,这不该是你此时该考虑的事。”
“陛下对我家人避而不谈,若严将军也不告诉我,我实难心安。”舜华手心濡湿,紧握着一块衣角,“是不是我家里出了事?我哥哥到底在哪里?”
严若橝不忍看她,她此时焦急的声音与梦中血洒疆场时一模一样,“你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分娩,正是最辛苦的时候,就不要去想家里的事了。舜尚书在吏部主导着官制改革,进展很顺利,陛下也很满意,称舜府忠良传家,是大虞中流砥柱。无需担心。”
舜华撑着桌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我哥哥呢?为什麽对舜恒避而不谈?严将军向来言简意赅,你这样说话,定是有事瞒我!”
严若橝瞥向脚下的青砖石,疾言道,“舜恒大人在户部。”
舜华顿时跌坐了回去,她早已问过白岚,只是存疑,才再向严若橝求证,为什麽他们说的不一样,“可白岚说调任的敕牒是为了查案僞造的,白岚说他回了御史台……你们骗我……”
崔嬷嬷连忙上去查看,口中埋怨道,“娘娘这样动气可不行啊,官场上的事情就让爷们去操心吧。”
腹中一阵阵疼痛,逼得她吁吁喘气,“为什麽骗我?我哥哥怎麽了?获罪也好,革职也好,为什麽连他在哪里也不能告诉我?”
严若橝心上全皱了起来,他不忍骗她,可若直说舜夫人病故丶舜恒因此而丁忧回乡,三年不得入仕,她能承受吗?
“这位将军也是,有什麽话是不能说的?娘娘最近心情纷乱,胎动格外频繁,可不是什麽好兆头。再这样愁下去,恐怕要早産,这才八个月呢。”
这麽一会儿的功夫,舜华两鬓就有些汗湿,崔嬷嬷将她搀扶到寝室去,一抹身形从屏风边沿露出来,肚子滚圆,人却明显瘦了。
严若橝肋间被猛刺了一下,他不正常。
他早就劝过自己了,也应该早就想通了丶放下了,为什麽还会反复梦到那些场景,当梦中人和眼前人重叠,他就迷失在雪国疆场的白色天地里。
他甚至没有去过北疆!他不明白!
“我不生了,我要出去……”舜华忽然哭起来,想要甩开崔嬷嬷,冲到乾元殿去问个明白。
崔嬷嬷见多了发脾气的孕妇,只好温声劝着,好不容易才勉强把舜华安抚下来,在想请严若橝下次来时多备些棉布来。
出来一看,他早走了。
舜华心绪不宁,天气又格外炎热,她焦虑得夜难安枕,到七月中旬已几次见红,有了早産之相。
这晚下着暴雨,她辗转到後半夜才进入浅眠,乌沉沉的天际却又突然劈下一道惊雷,她正半梦半醒地奔跑在辛沂庄园的田埂上,陡然被巨响惊醒,身上像被猛撞了一记,浑浑噩噩地浸在雨里。
她慌忙掀开薄被,身下已淌了一片水渍。
疼痛逼得人辗转难熬,饶是经验老到的崔嬷嬷,也不禁有些焦躁起来,“娘娘,还没到生的时候。你放松些,留着体力。”
舜华痛不欲生丶冷汗淋漓,像从雨打得浑身湿透了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要见陛下,去请他。我要问。”
崔嬷嬷急得满头汗,“我们在这里出不去啊,怎麽去请陛下?这个时辰了,谁能请得来?”
又一阵剧痛袭来,舜华咬在自己手背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沅萝早慌了神,冒雨跑出去拍门,吵醒值守打盹的侍卫,“开门让我出去,我们娘娘要生了,我要去乾元殿。”
侍卫好梦被搅,没好气地拿刀柄狠狠杵了几下宫门,“你怕是在梦游吧,住在这儿,还做梦生孩子呢!这里只许进不许出,只有横着的才能出去。”
沅萝哭叫着是真的,但侍卫打着呵欠,换了个睡姿再不理睬。她踢打着紧锁的宫门,在暴雨中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可回应她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舜华曲起手指打马哨,可剧痛时虚弱的气息根本不能穿透雨幕。她父兄一定出事了,她要见严铮,无论如何,她要亲耳听到严铮的回答。
她知道时间会在剧痛中放慢,每一丝痛苦都会被无尽拉长,阵痛的间隙越来越短,她迷茫地盯着窗外渐渐发白的亮光,已丧失了分辨快慢的能力。
比勒死还要疼!
“娘娘,快了快了,到疼的时候,记得往下用力!”
她微弱地喘着,力气几乎耗尽了,“雨,停了吧?”
崔嬷嬷面露喜色,“是呢,太阳就要出来了,早上生的孩子,都是贵命!”
舜华强撑着支起身子,曲指长啸,还未气尽就被剧痛打断,但急促的一声仍旧穿透破晓前的薄云,传了出去。
她痛呼着摔回床上,顺着崔嬷嬷的指示运劲,整个身体都要被撕开了。
严若橝被一声尖利的马哨从雪国梦境中唤醒,猛然起身,发现自己置身在侍卫值庐的通铺上,满头的汗浸湿了鬓发,不知是冷是热。
片刻之後才找回魂魄所在,是舜华在召唤他。
但他从未在白天去过太妃居所,心头拢着强烈的担忧忐忑,下意识地叫上秦白岚同行。
秦白岚也迥然不安,却直视着严若橝,“你竟和舜才人私下联络,是生了几个胆子?此去若有事,我去通禀陛下,你不要出头。”
两人分头赶过去,秦白岚亮出令牌叩开宫门,严若橝已如往日跃墙而入,还未走近舜华的寝宫,他已在院落中闻到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