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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汛(第2页)

许灵犀怒目圆睁将手一抽,连一片衣角也未叫他触及,“舜二你干什麽?少来拉扯。告诉你,我爹娘谢你救我于水火,我可是一点也不怕燕王的。”

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舜恒,“看看你,一顿板子就打得躺了一个月,可别以为有个一官半职就了不起,我若是男儿身,或有个哥哥弟弟,不比你强吗?让开!”

舜恒自讨了一番没趣,只好摊开两手作投降状,侧身让了路放许灵犀进屋,自己回到房中摔摔打打地收拾行囊。仕途多舛丶母亲病重,又被新婚妻子视如无物,他这一路南下的心情可想而知。

出了京畿地带,再往太阿山方向走四五天,已不难察觉出天灾的气息。此时正是桃花盛开丶万物复苏的三月,舜恒逆着逃荒的人流放马南下,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灾民越来越多,常有人举起磕破边沿的空碗,向他索要食物。

有时他偶然对上那人的眼神,是乌沉丶空洞的,连眼中桃花丶青苗的倒影也是黯然失色的。他们好像戴着沉重的枷锁,被无形的镣铐拖着,沉默疾行。

每一张面孔都在怵目惊心告诉他,那枷叫作饥饿,那锁叫作绝望。

桃花汛每年都泛,为何今年酿成大灾?舜恒觉得自己也戴上了锁链,沉重地压抑着他丶拖拽着他。

这里是太阿山下地势最低的两个县,毗邻洛江,连日大雨已将天地冲得浑浊不堪,到处是汪洋泽国。

舜恒刚从堤坝上回来,他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两腿溅满泥浆,耳中只听到雨声。

决口处的坍圮之象让他惊魂难定,斥巨资修筑的洛江堤,在潮水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天灾人祸,满目疮痍。

他曾以为在哀鸿遍野的灾区,会听到叫苦连天的呼号丶哭喊,但事实上,面对着巨大的灾难,世界原来是这样沉默。生命的流逝,是无声的。

舜恒停在新设的粥棚前。这里挤满了举起空碗等待食物的灾民,人满为患,却在喧嚣的雨幕中异常寂静,伞沿间漏下污浊的雨水,冲刷着一张张或沉默或愤怒的面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粥还没有好?”

一名主簿跑出来为他打伞,扯着嗓子在瓢泼大雨里作答,“舜大人,粮食昨晚才到县上,今天早晨已发过一轮粥了,在煮第二锅!”

他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赈粮十天前就从富义仓调出,怎会昨晚才到?”

“是,十天前从富义仓出来,在太阿县调配转运停了两天,昨天夜里刚到。”

他念头一转,已擡腿往粥棚深处走去,关照道,“这麽多人等着,要快一些!”

一阵雨水随狂风冲过来,纸伞立即被吹打得撕裂开来,主簿将破口转到自己的方向,“本已在发放了,但米里有砂石,灾民闹起来,粥桶也打翻了几个。这会儿把米先澄了一遍,已经煮上了,就好就好。”

砂石?舜恒脚步一滞,一个惊人的疑问已骤然震动了全身。他走向角落里倒空的粮袋细细查看,果然留有痕迹。

富义仓是户部直管的中枢粮仓,从那儿出来的赈粮,竟掺有砂石!

但这是从仓中调出时就有的,还是途中被人动了手脚?为什麽中途转运要两天时间?又是哪些人牵涉其中?

舜恒立即嗅到不寻常之处,耳濡目染的御史思维,已推着他去探察究竟。

他暂时压下了心上的疑窦,又问道,“灾民饿了几天了?还有力气闹粥棚?”

“舜大人说的是,排队的也不都是灾民,更有附近过来冒领的地痞盲流,他们虽不是灾民,但如今米价上扬,也不是人人吃得起的。他们碗里盛到砂石,就煽动着闹起来。冒领分粥屡禁不止,下官无法辨别,只好一视同仁放粥。”

舜恒又捋一把脸上的水,推开了毫无用处的纸伞,“这锅粥先不必理会砂石,照样分出去。灾民们粥都吃不上,谁会顾忌砂石,若有人闹起来,必然是蒙混冒领的,都抓起来好好审了,再将好米好粥发给真正的饥民。切记,要把每一粒赈粮都用到实处!”

主簿恍然领悟,兴奋地大喊,“舜大人好计策!我这就去办!”

舜恒也拔高了音量,“从这里到太阿县,怎麽走?”

“水路走不得了,骑马,要两天!”

第二批赈粮就快要到太阿县了,没有时间迁延!舜恒暗自为大伤初愈的屁股哀叹,也只能硬着头皮要一匹快马,连夜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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