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心中无比哀怜,从未如此同情过一个人,“娘娘,这世上不仅仅只有儿女情长,你也换个活法吧。”
王令荷回眸望了一眼,只见舜华坐在昏黄黯沉的灯光下,却顾盼流波丶雅重从容,乌黑的发丝松松绾成髻,露出修长雪白的一截颈子,谪仙似的莹莹生辉,叫人全然忽略了这陋室,只是目不转睛醉在她身上,浮想着流风回雪丶绿水卧云的世外仙境。
像她这样美好,才配有另一种活法。王令荷羞愧得无地自容,红着脸逃了出去。
沅萝过来端走两碗汤圆,“娘娘不喜欢,我这就去扔了它。”
舜华刚才从温暖的花圃中出来得太急,又奔走着找母亲出了层薄汗,她现在一热一冷得不知身在何处,很是难受。沅萝将其他饭菜端了出来,她也全然吃不下。
“娘娘多少吃些,垫垫肚子才好喝药,一会儿严将军还要来诊脉呢。”
她听了更觉得全身疲乏不堪,“我今天太累,若严将军过来,请他把奏章和药材留下,不必诊脉了。”
其实严若橝早就来了,但见到皇後轿辇,只能跃入对面年久失修的阁楼暗中等候。他在宫中戍卫多年了,无论明暗从未出错,但今天,他竟然在这个幽暗的角落陷入了一瞬的梦寐。
他在梦中甲胄加身,冒着风雪放马疾驰,身後紧跟一辆马车,亦是匆忙急遽赶路,他不断扬鞭催马,似乎要在一个不可能的时限内穿透风雪的尽头。
刺骨的寒风裹着霰雪,刮得他睁不开眼睛,马车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随着马蹄疾奔的节奏不断卷起边角,露出一张侧曾相识的侧脸。
严若橝困惑不已,他勒转方向,想靠近车窗看个究竟。可是座下的牲畜不听使唤,卷帘的风也胡作非为,他越急切,越看不清楚。
他失控地伸出手,去抓那片翻飞的布帘,触到的却是一块冰冷潮湿的青苔。
猛然惊醒。
阁楼上漆黑一片,充斥陈旧腐朽的气味。严若橝有些恍惚,几乎不能分辨刚才体会到的急迫,是梦还是记忆。他摇摇头醒了一下神,撸了把额头上的浮汗,纵身一跃跳下阁楼。
空旷的屋宇已陷入静谧的沉睡,沅萝应声开门,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将舜华方才所言复述了一遍。
严若橝却单手攀住立即就要阖上的宫门,“不行,我职责在身,一定要诊过脉才放心。”
“可是娘娘已经歇下了,她今天劳累了,精神也不好,我们就不要打扰她了。”
严若橝看了看寝室方向,的确已熄了灯,但五日过去了,他就是执拗地想看一看她的样子,就像在刚才的梦里,他急切地想要抓住那片布帘,去看清楚里面的人。他想看。
“我们不叫醒才人,轻轻进去,我搭一搭脉,看看她是不是安好。你也知道她劳累又精神不好,若出了状况,你懂得应对吗?你能出去找太医吗?又知道哪位太医可靠吗?”
他只有掩饰心意时,才会多话。上一次喋喋不休,还是在四海升平被严铮逼问匕首的时候。
沅萝认真想了片刻,戒备地看看他,“那严将军要轻轻的,跟着我,不要把娘娘吵醒了。”
寝室里漆黑一片,沅萝蹑手蹑脚地走在前面,凭记忆摸索着方向,摸黑踢到一个绣墩,便要向前扑倒。
她猛抽一口气,还未及触地,後颈的衣领已经被身後人一把拎了起来。她瞪大眼睛拍了拍胸口,还要向前走。
“还不出去。”
舜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两人俱是一怔,严若橝说,“卑职来给才人请脉。”
“我已经睡下了,不便接见,请出去。”她的声音清冷如水,不近一点人情。
沅萝不敢忤逆,手忙脚乱地推他出去,他却沉声反诘,“卑职是才人的主治大夫,照顾你丶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卑职自认不曾失职,才人没有理由拒我于千里之外。”
“沅萝!还不送严将军出去!”舜华恼羞成怒,她怎麽可能当严若橝是个普通大夫丶普通人,这太叫她为难了!
沅萝连忙拽着他出去,将宫门关得严严实实。
严若橝沉默着卸下肩头的包裹,里面是奏章和私笺,连同按每顿剂量分好的药包,“这是五天的药,照常服用。”
又从衣襟里另拿了一包东西,“上次你说舜才人嘴里苦,想吃杏花楼的蜜饯,我去得晚了,只买到这一点梅子干,下次再去买杏脯。”
愁眉不展的沅萝立时笑弯了眼睛,将一堆物什都宝贝似的捧在身前,“娘娘今天又没吃下饭呢,有蜜饯来甜甜嘴是最好了。严将军,你怎麽五天才来一次呢,你经常来不好嘛?”
严若橝神色凛然,没有诊脉,他很不安心,也很生气,“这里已靠近後宫边界,离我住的值庐很近,你们有事,可以打马哨叫我。你会吗?”
沅萝迷茫地摇头,“不会,将军教我吧。”
严若橝屈起手指给她演示,还没出声,房中闪了闪灯火。
“沅萝还在外面吗?”
舜华坐起来亮了灯,耳朵里听着两人嗡嗡地闲聊,气不打一出来。
沅萝兴冲冲地抱着一堆东西进来,将一个油纸包递到她眼下,“娘娘你看,严将军送来的。”
她推开纸包,正色道,“我已经睡下了,你倒好,把外男带进我房里。”
沅萝很委屈,“我实在担心娘娘,你说累,又吃不下饭,这里没有别的大夫,只好叫严将军看一看。他是正人君子,也没外人知道……”
“你倒懂得怎麽分辨君子小人了?君子能做出他那样……”
她急忙停住话音,可还是被沅萝听出了端倪。
她眨巴着一双清亮的瞳仁,歪着头道,“严将军说得对啊,他是大夫,又不是旁人,宫里哪个太医不是外男,不也都登堂入室给人瞧病吗?娘娘自己不磊落,怎麽怪起严将军来了?”
舜华僵硬地动了动嘴皮,终是一言不发。
她心有馀悸,她杯弓蛇影。
那个磊落的她,无论前世今生,都已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