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身份的剥离感让张黎明觉得很新奇。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起来,随即又赶紧压了回去--不对,张凤是个生活困顿的农村妇女,不应该有这种带着痞气的笑容,她应该是疲惫的、谨慎的、带着点卑微的。
“得好好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从公共厕所出来时,走路的姿态已经变得有些不同。
步子收窄了些,脚掌落地时带着点外八字,肩膀微微弓着--这是他在城中村观察到的那些中年妇女的走路姿态。
胸前的重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必须适应这种重心变化带来的牵引感。
行李箱里装着他为数不多的换洗衣物和那个廉价的化妆包。
他拖着箱子走进城中村的主巷,开始认真地看每一张贴在墙上、电线杆上的出租广告。
巷子里贴满了各种招租信息,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白纸黑字的,也有粉色绿色的。
单间、套间、合租……价格从三四百到七八百不等。
偶尔有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溅起地上的积水。
“这城中村真是市井百态啊。”张黎明心里嘀咕,表面上却维持着张凤式的谨慎神情,一边看广告,一边时不时抬头打量两边的楼。
他已经根据之前踩点的信息,初步选定了几个目标巷道。
这条巷子位置相对隐蔽,靠近那些站街女活动的区域,但又不至于太吵。
更重要的是,这附近有几栋楼的房东据说对租客的“职业”并不太在意--只要按时交租就行。
他在一栋六层自建房前停下脚步。
楼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歪歪扭扭地打印着:“单间出租,独卫,月租五百,押一付一。”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贴着已经褪色的瓷砖,阳台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和被褥。一楼的防盗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门把手上积着灰尘。
张黎明掏出手机--这是他从闲鱼上特意淘的,是一台屏幕有道裂痕的旧款智能机,这是张凤的设定中应该使用的手机--正准备拨号,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找房子?”
张黎明转过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旁边的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上下打量着她。
男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色汗衫,下身是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趿拉着拖鞋。
脸上带着一种让张黎明不太舒服的笑容,牙齿因为常年抽烟有些发黄。
这人刚才明明不在那里。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是……是想找房子。”张黎明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是带着一点乡音的、略显低哑的女声。
这个声线他练了几天,参考了城中村里摆摊的那些外地妇女的说话方式--普通话里带着点说不清是哪里的口音,语速不快,声音有些怯怯的。
“来这边找工作?”那男人又问,目光依旧在张黎明身上转来转去,从脸看到胸口,又从胸口看到腿。“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那来的?”
“嗯,从附近乡下过来的。”张黎明点点头,把“张凤”那份拘谨和防备都写在脸上,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之前在老家种地……听说城里好找活干。”
“这样啊。”那男人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这栋楼就是我家的。想看看房?”
“可以……可以看看吗?”张黎明问,声音里带着些刻意装出来的犹豫,“不过……五百一个月,有点贵……”
“先看房嘛,价钱好商量。”那男人笑呵呵地说,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楼的防盗门,“我姓赵,你叫我赵哥就行。你贵姓?”
“免贵……姓张。”张黎明说。
“张啊,好姓。”赵哥一边说一边领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间很窄,墙上明铺着各种管道,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一个人来这边打工的?老公呢?”
张黎明没想到这人问得这么直接,看来这里的房东对租客的底细查得相当仔细。
他按照自己早已编好的故事回答:“我……我离婚了。孩子跟着他爷爷奶奶在老家上学,我出来挣点钱寄回去。”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带着几分难以启齿和伤心。
“哦,不容易啊。”赵哥没有回头,依旧往楼上走,语气里倒是有些感慨,“一个人带着孩子,是难。来城里不容易。不过既然来了,只要肯吃苦,总能挣到钱。”
“是啊,总能挣到钱。”张黎明应和着。
他们上了四楼,楼道里飘着一股潮气和菜的味道。
赵哥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个十几平米的单间,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衣柜,还有台落地扇。
“看下,这间怎么样?独卫,有热水器。五百块。”赵哥靠在门框上,掐灭了烟头。
张黎明走进去,认真地四下打量。
屋子虽小,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看了看卫生间,又蹲下摸了摸墙壁的潮湿程度,还拉开塑料衣柜的拉链看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