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残碑留诡,药香辨人
荒草没膝,冷雾重凝。
青溪老墟的地表瘴煞虽被降香彻底涤荡,地底锁魂阵眼也尽数崩解,但墟场最西侧那方半埋黑泥、裂痕交错的青石碑,依旧萦绕着一缕极阴、极稳、极刻意的邪气。
这股气息和方才秽尸煞的暴戾杂乱截然不同。
无凶躁、无躁动、无尸腥,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缓缓养毒的沉冷诡气,如同深埋地底的毒根,不张扬、不外露,却能稳稳操控整片墟场地脉阴浊,借天时地利,蚕食生人魂魄。
李承道缓步踏过残破瓦砾,草履碾过带露荒草,出细碎轻响。
越是靠近残碑,周遭空气越是寒凉,方才遍布四野的降香清冽药气,竟在碑前三尺之地被硬生生阻隔、冲淡、压制。
寻常邪祟惧香、避药、畏纯阳。
唯独此碑诡气,不畏降香辟秽之性。
仅此一点,便彻底坐实了他心中判断青溪老墟的瘴祸,从来不是天然地邪,不是山野自生阴祟,而是人为布药炼煞局。
能以阵法克制本草降香者,绝非普通术士、山野妖人,必是深谙药理、通晓本草阴阳、以毒入药、以秽养邪的旁门药人。
残碑大半嵌入泥中,碑面青苔厚覆,斑驳蚀烂,依稀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浅刻纹路。不是道符、不是镇文、不是风水卦象,而是一道道扭曲缠绞的草木脉络刻痕。
脉络阴柔缠绕、尾相扣,暗合毒物生长之姿,又暗合人死血凝、魂魄缠淤之相。
李承道俯身,指尖悬于碑面一寸之上,不触石、不沾秽,纯以真气探察碑中残留气机。
一丝极淡的阴寒气息顺着真气逆流而来,入体瞬间,便附着在经脉末梢,试图淤堵气血、凝滞阳气。
这是药毒阴淤气。
和寻常蛊毒、尸毒、瘴毒全然不同,不伤人皮肉、不即刻夺命,只悄悄淤积人周身气血,锁住三魂七魄,让人日渐神昏气衰、精血枯耗,最终无声无息化作阵中养料,死后尸骨留淤、魂魄不散,继续滋养整片阴阵。
“以草木纹路刻碑锁地脉,以生人气血养瘴毒。”
李承道眸光清冷,低声辨析,字字通透。
“寻常阵法借山水煞气,此人布阵,借本草阴毒之理。”
世间本草分阴阳、分寒热、分正邪。
正道医者,取百草温寒,调人体阴阳、救死扶伤、驱邪扶正;
旁门药诡,逆用百草毒性,借草木沉浊、阴寒、淤积之性,布毒、炼煞、锁魂、杀人。
这残碑阵法,便是极致的邪药阵。
布阵之人深谙本草克制之道,知晓普通瘴煞怕香药、怕纯阳、怕清辟,故而反其道而行,以阴草沉淤之纹固化地脉浊气,让此地邪毒,不惧寻常辟秽香火、艾草檀香,甚至连普通降香只能清表,难以除根。
这也是为何此前官府数次入山探查,燃香驱瘴、画符镇邪皆毫无用处,反而越驱瘴气越盛,入山之人转瞬气机紊乱、呕血昏沉。
李承道指尖微动,收回真气,那附着经脉的阴淤毒气,被他周身残存的降香药性瞬间消融殆尽。
降香辛温走窜、破一切死血老瘀,恰好是这阴淤药毒的天生克星。
只是对方阵法太过刁钻,以药克药,以淤锁香,硬生生将整片墟场地脉化作毒囊,让降香药性只能散外邪、不能断内根。
若非他手持十年海南老料降香,药性醇厚凝练、纯阳破瘀之力远普通药材,今日即便出手,也只能暂时压制瘴气,无法破阵安魂。
李承道蹲身,伸手轻轻拂去碑面厚苔。
青苔脱落,下方露出几行极浅、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字迹古旧、晦涩,并非当世通用字体,而是百年前南疆药门的私记篆文。
字迹寥寥十七字
以瘴养草,以血固淤,以地锁魂,百草归煞,墟尽人枯。
短短十七字,字字阴毒刺骨。
此人根本不是布阵驱邪,而是以整片青溪老墟为药鼎,以方圆百里山川阴浊为药引,以人为药、以魂为材,炼制一方旷世阴毒本草煞。
李承道眼底寒意渐深。
江湖八门,皮门最是复杂难测。
正道皮门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旁门皮门诡医,炼毒制煞、以药杀人、操弄阴阳、祸乱一方。
此前他行走南北,遇过毒医、蛊师、药诡妖人,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疯狂,借山川地脉炼药、以万人生灵养煞。
这等阵法一旦彻底大成,整片岭南百里山川,皆会化作阴毒瘴域,生人入内即淤、触之即病、居之即亡,千里之内,人畜绝迹,尽成煞土。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墟场外雾深处缓缓传来。
脚步声不急不躁,踏露踏泥,不避瘴浊、不惧阴寒,步伐平稳规整,带着常年行医踏山的沉稳节律。
来人不惧此地残存阴毒,足以证明两点
要么自身修为极高,百毒不侵;
要么,此人本身便是毒源,阴瘴诡毒不侵其身,反亲其气。
李承道缓缓起身,背对着残碑,身形挺拔如松,道袍无风不动,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寒芒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