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浊尽罪彰,天罚归民
雨歇雾散,夜破沉阴。
古井滔天黑瘴彻底崩碎的那一刻,压在青溪村头顶十年的阴翳,终于被一味过山香彻底扫空。后院死寂狼藉,黑雾散尽、邪音断绝,曾经翻涌不绝的阴毒水汽、呢喃鬼语、蚀魂瘴气,尽数消融在正阳药气之中。
狂风骤停,细雨收声,天地间只剩下纯粹清冷的夜风,穿院拂堂,吹动满院残存的药香。
我立身庭院中央,周身道气敛尽,眼底无喜无悲,只剩一片寒凉清明。
十年阴局,煞灵已屠,邪医已败,药障已破。
孙玉国瘫跪泥泞黑土之上,浑身气力被正阳药性彻底抽干,邪道根基寸寸溃散,满头黑一夜霜白。他双手撑地、身躯颤抖,望着空空如也的古井,望着漫天消散的瘴雾,眼底装满癫狂、不甘与彻骨绝望。
十年蛰伏、十年养煞、十年布局、十年造孽。
他弃医从邪、逆药行道、以村为坛、以人为饵,赌上毕生大道,妄图借梅雨阴瘴、假药灵机一步登天。
到头来,终究败给一味山野最寻常的正阳本草。
“为何……”
他喉间出破碎沙哑的低吼,状若疯魔。
“我以百人生魂养煞,以十年天时布道,明明只差一步,便可脱凡俗、执掌阴灵……为何败在区区过山香之手!”
我缓步走到他身前,脚下黑泥腥臭,尽是积年阴毒残渍。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百草大道。”
我声音清淡,却字字如铁,震彻整片破败后院。
“山黄皮辛苦性温,生来破浊、散瘀、利湿、解毒,是天地专为湿浊瘴气所生的镇邪良药。它长于岭南最阴湿贫瘠之地,耐受瘴毒、克尽阴邪,天生为清浊而来、为镇煞而生。”
“你强行颠倒药性、真假混用,以甜腻假黄皮聚阴养鬼,以正阳真药独善其身,逆天理、悖药性、乱阴阳、欺天道。”
“你以为是借药成道,实则是以孽养魔。药可渡人,不可饲恶;道可修身,不可屠民。你的败局,从你第一次把假药递入村民手中时,便早已注定。”
孙玉国浑身剧震,张口呕出一口黑血,毕生邪力彻底溃散,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林婉儿收刃立侧,身姿冷肃,药刃之上无半分血污,却镇尽十年阴邪。
赵阳闭目调息,药眼缓缓闭合,方才看破全盘阴局、直视煞灵本源,耗损极大心神,却也彻底通透了药分阴阳、人心定善恶的至理。
黑玄蹲踞井口,昂吐息,镇煞神威未退,依旧死死锁着古井残余的微弱阴气,杜绝一切死灰复燃的可能。
局破、煞灭、医邪伏法。
寻常游方道人,到此便该功德圆满、救人渡世,带着一身美名飘然离去。
可我行医三十年,见惯人间诡诈、人心阴秽,早已不信世俗愚善。
我抬眸望向村内街巷,目光穿透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一眼看破所有藏了十年的肮脏真相。
此刻,缠绕全村的瘴丝尽数断裂,阴毒枷锁彻底解除。
屋内的村民,浮肿渐消、青纹褪去、魂魄归位,尽数恢复清醒。
他们终于摆脱瘴气迷困、摆脱假药蚀魂、摆脱傀儡麻木。
他们恢复神智、恢复感知、恢复良知。
也恢复了全部记忆。
十年夜夜梦魇、年年蚀体、日日吞阴、岁岁饲煞。
刘二惨死成傀、邻里无声失踪、夜半鬼巡街巷、古井吞魂噬灵。
他们不是无辜受难的村民。
他们是全员知情、全员沉默、全员纵容、全员共孽的帮凶。
最初数年,便有人察觉药味诡异、身体异变。
最初死人之时,便有人听见夜半尸行、知晓村子闹鬼。
最初瘴气泛滥之时,便有人看破药不对症、假药聚阴。
可他们无人敢言、无人敢查、无人敢拒。
他们贪恋孙氏药铺真药镇宅的安稳,畏惧古井阴煞索命的恐怖,贪图短暂苟活,选择闭眼、闭口、闭心。
他们默认献祭旁人、默认年年饲邪、默认以全村人命,供养孙玉国的邪道大道。
弱者的沉默,从来不是无辜,是最丑陋的同恶。
夜色静谧,村内渐渐响起细碎的哭声、懊悔的叹息、惶恐的低语。
清醒后的村民,终于直面自己十年的懦弱、自私、麻木与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