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的手猛地一抖。她记得陈老四说过,他那件风衣是过世的媳妇给做的,领口的“陈”字是用她的头混着丝线绣的。“师父,这风衣……”
“砍了。”李承道的声音没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他摘下墨镜,义眼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留着它,天亮我们都得变成水里的浮尸。”
赵阳突然跳起来“我去!”他抓过墙角的桃木斧,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不就是根破绳子吗?看我劈了它!”他显然还在为半夜的噩梦赌气,脚步噔噔地往后院冲,铜镜在怀里硌得他生疼也不管。
林婉儿心头一紧,刚要跟上去,就被李承道拽住了手腕。他的指腹粗糙,捏得她生疼“别去。”老人的喉结滚了滚,“那东西想引你出去。”
后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斧头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赵阳变调的尖叫,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李承道拽起林婉儿就往后院冲。雨丝打在脸上,又冷又黏,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爬。后院的景象让林婉儿倒吸一口凉气赵阳瘫坐在泥地里,桃木斧摔在脚边,他怀里的铜镜掉在地上,镜面朝上,映出片扭曲的黑影。
而那根晾衣绳还好好地挂在槐树上,风衣却不见了。
“它……它钻进镜子里了!”赵阳指着铜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婉儿凑过去看,镜面蒙着层水汽,里面确实有个黑色的轮廓,像件没穿人的风衣,正慢慢蠕动着,领口的位置鼓起个大包,像是要长出个头来。
李承道突然一脚踹在铜镜上。镜面“咔嚓”裂开细纹,黑影在里面剧烈挣扎,出刺耳的尖啸,竟透过玻璃传了出来。“孽障!”他从怀里掏出张黄符,死死按在镜面上,“赵阳,捡起来!”
赵阳哆嗦着去拾,手指刚碰到镜框,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他的手腕上凭空出现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血珠渗出来,滴在镜面上,瞬间被裂纹吸了进去。
“师父,它咬我!”
“是你的血气引它。”李承道拽过他的手腕,往伤口上撒了把糯米,“这镜子被你爷爷开过光,却也沾过太多死人气,正好成了它的容器。”他的义眼盯着镜面,突然沉声道,“它不是要你的命,是想借你的手,摘那风衣上的东西。”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陈老四风衣口袋里的油纸包。那天他敲着门喊“婉儿,帮我收着,这是他们欠我的凭证……”她当时吓得捂住耳朵,根本没敢应声。
“什么东西?”赵阳疼得龇牙咧嘴,手腕上的红痕正慢慢变成青紫色,像被水草缠住。
“欠条。”林婉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舌头。
李承道猛地转头看她,义眼的琉璃珠闪了闪“你见过?”
雨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后院里只剩下三人的喘息声,还有铜镜里隐约传来的“滴答”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拧衣服上的水。
林婉儿的后背沁出冷汗。她看见赵阳手里的铜镜,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水,顺着赵阳的手指往下流,在泥地里积成小小的水洼。而水洼里,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个的影子,而是件空荡荡的黑色风衣,正挂在晾衣绳上,对着他们缓缓摇晃。
“我……我没见过。”林婉儿低下头,不敢看李承道的眼睛,“我猜的,陈老四是采药的,肯定有人欠他药钱。”
“陈老四?”赵阳突然拔高声音,“你认识风衣的主人?”
“她不仅认识,”李承道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她还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老人的手按在林婉儿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三年前中元节,你家隔壁的陈老四,是不是穿着这件风衣,死在山洪里?”
林婉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看见铜镜里的黑影动了——风衣的一只袖子伸出来,指向她的帆布包,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师父,她脸色不对!”赵阳突然喊道。
林婉儿这才现,自己的帆布包不知何时敞开了,里面露出个油纸包,边角已经被水泡得潮。正是当年陈老四要教给她的那个。她明明记得早就扔在后山了,怎么会跑到包里?
“这是什么?”李承道抓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他刚要打开,铜镜突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镜面的裂纹里喷出股黑色的雾气,瞬间凝成个模糊的人形,穿着那件黑色风衣,领口的“陈”字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别碰它!”林婉儿尖叫着扑过去,却被李承道一把推开。
老人撕开油纸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不是欠条,而是半块啃剩的玉米饼,上面还留着牙印,边缘已经霉黑。
“这不是欠条……”赵阳愣住了。
“是祭品。”李承道的声音颤,义眼的琉璃珠突然蒙上层水汽,“河神的祭品。”他猛地看向林婉儿,“三年前,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黑色的雾气突然炸开,风衣的轮廓在雾里扭曲、拉长,领口的位置裂开个黑洞,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咳嗽。后院的晾衣绳“啪”地断了,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在流血。
林婉儿看着那半块玉米饼,突然想起陈老四最后敲她家门时,手里就拿着这个。他当时说“他们说给河神上供,就能保村子平安……可他们要的不是饼,是人……”
她当时以为是疯话,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他们”,是村里的人。
铜镜里的黑影突然冲出镜面,化作道黑色的旋风,卷着那半块玉米饼,猛地钻进林婉儿的帆布包。赵阳尖叫着举起铜镜去照,镜中映出的,却是林婉儿穿着黑色风衣的样子,领口绣着的“陈”字,正慢慢变成“林”。
“它要找的是你。”李承道拽着她往后退,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它不是陈老四,是被他的执念喂大的‘风雨煞’,而你,是它选中的新祭品。”
林婉儿看着自己的帆布包,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布。她突然想起陈老四那天的眼神,不是疯癫,是绝望。他不是来求她帮忙,是来托孤的——把那件藏着真相的风衣,托付给唯一可能相信他的人。
雨又开始下了,比之前更大,砸在身上生疼。林婉儿的帆布包突然鼓胀起来,像是里面揣了个活物,正隔着布,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在说“别怕”。
黑色雾气散开时,林婉儿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齐腰深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