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马背上的贾环忽然微微侧头。
他的感知早已覆盖了整条朱雀大街。
密集的欢呼声、嘈杂的议论声、沿街楼上传来的无数道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分明。
在这片喧嚣之中,有两道目光格外温热。
一道来自西侧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是尤家姐妹的方向。
另一道,则来自更远一些的角落,那个坐在屏风后面、戴着面纱的安静身影。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精准地落在了那扇雕花窗格的缝隙间,与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对上了。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一抹极淡的笑意,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甚至没有停下来,马蹄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青石板——但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分明柔和了几分。
只是那么一瞬。
然后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
秦可卿端坐在窗边,面纱下的嘴角那一抹笑意缓缓加深。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将面前的茶盏缓缓转了一圈。
他看见她了。
这就够了。
秦钟还趴在窗边激动不已,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姐夫真威风!姐姐你看到没有,满街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秦可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柔意。
……
而另一边的茶楼雅间之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贾赦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在看到贾环身影的第一时间便彻底僵住了。
他原本双手撑着窗沿、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窗外,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看四皇子入朝。
此刻他整个人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硬生生地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
“贾……贾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从方才的志得意满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不是在南边吗?!怎么会从北城门进来?!”
贾政站在他身侧,捻着胡须的手指猛然收紧,那几根胡须被他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眉头紧皱,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有种不祥预感,贾环此时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贾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了看楼下那道身影,又看了看身旁的父亲贾敬,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父亲,他……他怎么也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南边……”
贾敬没有回答。
他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住了,那双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街心。
他看到了贾环身旁的陈奇和楚风,看到了身后那队骁骑卫精锐,更看到了跟在队伍最后方的边军主帅郭鸣。
郭鸣。
边军主帅,正一品的边关大将,此刻竟然骑马跟在贾环身后——不是并排,而是落后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这个细节让贾敬的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情况……不对。”
贾家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在高声议论四皇子如何如何的雅间中,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
大皇子站在仪仗队伍的中前列,绛紫色的团龙蟒袍在秋阳下泛着沉郁的光泽。
从四皇子入城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克制的微笑。
那微笑像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贴在脸上纹丝不动,哪怕四皇子话里藏针地暗讽他“在后方处理琐碎杂务”,他的嘴角也只是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