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走进了王熙凤的院子。
王熙凤正在看账本。
她看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因为每一页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银子在往外流,往年少进得多。
她拿着笔,在几项可以暂缓的开支上画了圈,又在几项实在拖不得的账目上打了勾。
门帘一挑,王夫人进来了。
王熙凤放下笔,起身行礼。
王夫人没看她,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下。
金钏儿不在,玉钏儿也不在,伺候的是两个小丫头,手脚生疏,茶递得慢了半拍。
王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管的好家。”
王夫人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闲话家常。
王熙凤站着,没有接话。
“老太太病着,大老爷不归家,老爷告假不出门。府里的下人比主子还多,吃饭的嘴一张不少,干活的没几个。账上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少,各处的用度却一样都减不得。”
王夫人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这就是你管的家?”
王熙凤抬起头来。
她有些委屈。
“太太,各处用度已经减了三成了。厨房的菜肉从一日一采买改成三日一采买,各房的灯油蜡烛减了一半,丫鬟们这个月的月钱也缓了。能减的都减了,能缓的都缓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可有些钱,减不了。老太太的药,不能减。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饭,不能减。外头的应酬往来,面子上总要撑住,也不能减。”
王夫人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管家的这些年,账上的银子从来都是有进有出。从前进得多出得少,自然宽裕。如今进得少出得多,就是神仙来了也变不出银子来。”王熙凤的声音微微颤,
“太太若是觉得我管得不好,换人便是。”
王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不是安抚,是审视。
“你这是在跟我诉苦?”
王熙凤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从前环哥儿在的时候,你跟他走得近。如今他走了,把府里几个姑娘都带走了,把赵姨娘也带走了。你倒留下了。”
她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管家的事,你先撑着吧。撑不住了,再来跟我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明儿让人把账本送到我院里去。我看看。”
帘子落下。
王熙凤站在原地,手撑在桌沿上,指节白。
平儿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忙上前扶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