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能再破了,可放眼望去,营里那些兵比他还惨。
眼睛往远处扫,满眼都是黄。
沙连着沙,天压着地,风卷起来的时候,黄沙打着旋往天上窜。
云层铺在天际线上,慢吞吞地移着,在起伏的沙丘上投下一大片影子。
这儿的天和地,像两个挨着却永远碰不到一块儿的壳子,彼此对望着,谁都不开口。
就像他跟燕王似的。
万顺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远处有个黑点,正朝他这边狂奔过来。
万顺动了动僵硬的肩膀——那姿势站得太久,骨头都咯吱响了。
来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
头乱糟糟地粘成团,脸上胡子拉碴,跟沙漠里那些劫道的差不多,甚至比他们还寒碜几分。
“报——”
万顺侧过身子,眼珠子沉得暗。
“有肥羊路过!”
万顺打了个手势。
那人点了头,转身跑了。
万顺又站回墙头上。
他刚下了令——让他们尽管去抢,去杀,去掠。
能怎么办呢?
不动手,将士们就得饿死。
燕王也得饿死。
眼瞅着快到年了,再干几票大的,撑过这个冬天再说。
万顺把眼睛眯起来,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将军”
。
将军?
他这样的人,配叫将军吗?
旁的将军,在战场上拼命,为的是保国土,护百姓。
他呢?
他在国家的边疆上做贼。
在抢自己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那层黄被夜色吞了大半。
万顺从城墙上走下来,回到营地。
营门口,正好撞见他们回来。
一个个的脸上挂着笑,跟沙漠里的马贼一模一样。
#黄昏的光线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像几条黄的布条。
万顺贴着墙根走,耳朵里灌满了粗粝的笑声。
那群人围坐在院子**的木桌旁,有人用指甲在桌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把空酒碗倒扣在膝盖上转着玩。
“今天弄到的那东西,能换半个月的嚼头!”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唾沫星子在昏暗里几乎能看见。
旁边的人接话时语气里带钩子“谁能想到呢,这个月份还能撞上这种货色。”
最后的几个字被拖得黏糊糊的,尾音往上一挑,像指甲划过粗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