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是抽气声。
很轻,但足够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头一紧。
空闻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出师弟此刻的表情——那种突然摸不到自己脉搏的茫然,他多年前在后山闭关走火时尝过相似的滋味。
阿三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大师何必动怒?”
他松开缰绳,五指在鞍桥上依次敲过,像在试琴弦的松紧,“郡主备了上好的禅院,比这荒山野岭……”
话没说完。
因为空性又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踉跄——像是踩进看不见的坑洼,僧鞋蹭过地面的碎石,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扶住身旁年轻僧人的肩膀才站稳,指节白得青。
钱二败的弓在这时抬起了三寸。
很细微的动作,但站在侧面的孙三毁看见了,于是他的右手滑向腰间的箭囊。
皮革摩擦的窸窣声里,某种默契正在骑兵队列中无声传递。
空闻终于把禅杖顿在地上。
不是**,是支撑——这个现让他喉头苦。”诸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若要请客,何须摆这般阵仗?”
风转过山坳,带来远处松涛。
阿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阵仗?”
他重复这个词,然后摇头,“大师错了,这不过是……怕诸位走错路。”
他身后,二十张弓同时绷紧了弦。
空性大师的声音落下时,许多僧人已经察觉体内气息的滞涩。
再试着催动内力,那股熟悉的暖流并未如期涌起,反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堵在了经脉深处。
直到此刻,**才**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毒,早就种下了。
空气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朝廷这次,根本没打算留活路。
空闻方丈闭了闭眼。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逸出,混着檀香与尘土的气味。”阿弥陀佛。”
他低诵佛号,将那些翻涌上来的、名为悔恨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
握在掌中的禅杖传来冰冷的触感,他五指收拢,金属杖身深深陷进皮肉,连骨节都绷成了青白色。
他猛地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喉间挤出来,低沉却清晰“少林**,听令。”
短暂的死寂。
然后,他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慈悲被某种决绝的东西取代。”斩妖除魔,以杀止杀,便在此时!”
那一声“杀”
字,不是吼出来的,而是像一块烧红的铁,硬生生烙在了寂静里。
“谨遵方丈法旨!”
回应声浪轰然炸开。
既然退路已断,那就挣个同归于尽。
“向前冲!搅乱他们的阵脚!”
然而,命令下达的同时,无力感也如影随形。
奇毒侵蚀之下,丹田空空如也。
他们能依靠的,只剩下数十年锤炼出的筋骨,以及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少林招式。
仅此而已。
远处的阿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偏过头,对身旁披甲的将领简短吩咐了一句,便一扯缰绳,策马退到了战阵边缘。
招数精妙?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没有内力支撑,再精妙的招式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把式,在真正的铁骑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孩童堆起的沙堡。
三十步的距离,对全冲锋的草原战马而言,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工夫。
马蹄砸地的闷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脚底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