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o
“那边的事儿都收尾了。”
他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倭寇退得干净,我留了人在沿海善后。”
他说着,抬手虚虚指了指贾元春眼下那片青紫“倒是你,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熬成一把枯柴?”
贾元春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她垂下眼睫,手掌按在案角上,指节泛白。
贾玷叹了口气,声音缓了几分“就这么点儿胆子,当初又何必揽那些事?”
他话音未落,外头有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说盛夫人派人来报安。
贾玷转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庭院,金黄的日头斜斜打在廊柱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里时,盛明兰已经睡下了。
桌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药,碗沿还挂着褐色的药渣。
丹橘小声说,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了玉大夫开的方子才勉强能咽下些东西,但吐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
贾玷脱了外袍,轻手轻脚地躺到床榻上。
盛明兰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额头蹭到他胳膊上,鼻息里还带着药草味儿。
他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顶,闭上眼。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后院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盛明兰在他怀里动了动,呼吸渐渐平稳,整个人像一块被暖透了的石头,不再绷着。
他们就这么睡了一夜。
第二天城门刚开,贾玷已经洗干净了脸,站在铜镜前整理衣领。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福在外头催促,说宫里的车驾已经备好了。
他走的时候,盛明兰还在睡着。
屋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她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麻雀的啁啾。
贾玷伸手把被角掖了掖,转身推门出去。
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廊下站着丹橘,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贾玷看了她一眼“让她多睡会儿,别吵醒她。”
丹橘应了声,退到一旁。
贾玷迈步走向院门,身后传来盛明兰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浓稠的晨雾里。
密室门合拢的瞬间,那块博古架上的小鸟摆件在她指腹下轻轻转动,机括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身影,窄道里的烛火跳动了几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叠在一起投在石壁上。
转过那道弯,石厅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
正对面的墙壁上,那个曾经坐在龙椅上号施令的男人此刻被铁链固定在墙面上,双臂高高悬起,手腕处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铁环磨得黑紫,血渍干涸成暗褐色的痂,又在新一轮的摩擦中被撕裂开,渗出新鲜的红色。
他的双脚也被锁住,腰上那条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向墙壁,像是在防止他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余地。
贾元春用帕子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一团。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两颊凹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眼神涣散,就算有人走到面前也没能聚焦。
那不是装出来的虚弱,是真真切切离死亡只差半步的状态。
贾玷没像她那样嫌弃。
战场上那些天,什么样的气味没闻过,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
他走过去,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裹住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那个男人的下颚,迫使对方抬起脸来。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颧骨高耸,嘴唇上裂开的纹路里渗着干涸的血丝。
颈侧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弱得像是随时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