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想好了,你带几个人,随身备一本册子,凡是拿过东西的,都记下来。
等将来我坐上那个位置——”
他挥了挥手,“十倍偿还。”
万顺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挣出来。
他把声音压得极平,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起伏“您这是让我去当马贼?”
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燕王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胡说八道。
这是征用。
普天之下,莫非王——”
“掩耳盗铃?”
万顺打断了他。
燕王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刮过地面,出刺耳的声响“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到这么大的?”
万顺这才抬起眼。
油灯的光映进他的瞳仁里,那里头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燕王看见那点水光,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得更紧,一股烦躁从胸口升起来。
他别开脸,不愿再看那双眼睛“滚下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万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钉在燕王脸上。
眼眶里那些滚烫的液体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沾满灰尘和沙土的皮肤上犁出两道暗色的痕迹。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沸腾的细微声响。
燕王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欧阳荀端坐一侧,嘴角的弧度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油灯又“噼啪”
爆了一声。
火苗矮下去半截,光线黯了,没人伸手去拨弄灯芯。
万顺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是。”
燕王这才重新笑出来。
他几步跨过来,双手重重落在万顺的肩头,拍了两下“我就知道,你不会违逆我的意思。”
他转身看向欧阳荀,“来,欧阳先生,我以水代酒,敬先生这条妙计。”
欧阳荀脸上又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神色,仿佛春风拂过“王上何必跟属下客气?普天之下,哪一寸地不是王上的?能得王上信赖,是属下的福分。”
屋里头的暖意裹着人,万顺却觉得骨头缝里灌满了冰碴子,那股寒气从心口往外渗,手指尖都透着僵。
他躬身请退,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燕王抬眼扫过他缩着的肩膀,眉头微微一拧,嘴里嘟囔了一句“他这模样,怎么回事?”
欧阳荀正拎着酒壶,给燕王杯中注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火下晃了晃。
他退后半步,手掌轻轻打了个旋,壶嘴收住。”万将军身上那衣裳薄了些,戈壁滩上就这脾气,太阳一落,风里带刀子,早晚两头能冻透人。”
他顿了顿,补了句,“估摸着,是冷得紧了。”
燕王听完,目光落到自己肩头搭着的那件厚氅上,手指捏了捏领口的毛边。”来人!”
门边站着的守卫应声推门进来。
“去,捡一件本王的大氅,给万将军送去。”
守卫领了话,转身消失在门廊的暗影里。
欧阳荀垂着眼,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嘴角扯了个弧度,跟着轻轻摇了摇头。
——陕西城里,北风卷着雪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
地火龙烧得正旺,暖阁里热得人额角冒汗,窗户纸外头却能听见风嚎。
贾玷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膝盖前摊着几封信,纸页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一封是贾府来的,一封贾赦亲笔,还有一封是来福的笔迹,里头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一个事——催他回去,把盛明兰娶进门。
这事儿连元康帝都听说了,那位倒也不含糊,直接下了口谕,让两人赶在十一月里完婚。
贾府和盛府那边合计来合计去,翻了黄历,挑了十一月二十六,说是个好日子。
婚期就这么定下来,那时候才刚进九月。
贾赦当天就写了信,派人快马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