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踩碎一地月光,他穿行在夜市攒动的人影里,七拐八绕后在一间面摊前落了座。
油灯昏黄,锅里的热气翻涌成白雾,他刚坐稳,一个身形瘦削、脊背微弓的年轻人便挨了过来。
那嗓音软得像团棉絮,听着竟有几分女孩子的甜糯“大哥,这儿有人坐吗?”
来福眼皮一抬,目光在来人脸上飞快掠了一下“没人,坐吧。”
年轻人应声坐下,扬手叫了一碗面。
灯火跳了跳,照亮那张脸——正是小柱子。
两人谁都没再多看对方一眼。
面上云淡风轻,底下暗流涌动。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的工夫,老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走过来。
来福伸手便要去接。
小柱子眉头拧成一团“大哥,这是我的面。”
话音未落,来福猛地一拍桌面,怒目圆睁“你个小崽子,老子比你先来!”
小柱子脸涨得通红,手掌在桌角拍得震天响“欺人太甚!这就是我的面!”
来福抬手便朝他胸口推去,手指却像泥鳅般滑入小柱子衣襟,一枚微凉的瓷瓶贴着皮肤滑进去。
紧接着五指一收,揪住领口把小柱子提到跟前,压低嗓音,字句快得几乎黏在一起“每日一滴,放进汤里。
不能多。”
小柱子眯了眯眼,眼皮轻轻一阖。
来福当即松手,一把将他搡倒在地。
小柱子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掌死死捂住胸口,仰头朝来福吼道“你干什么!”
面摊老板撂下捞面的笊篱,小跑着挤到两人中间,两只胳膊左右一拦“哎哎哎!二位客官!莫动手!莫动气!”
他赔着笑脸,声音软了几分“给小老儿一个面子,和气生财嘛。
今儿这两碗面算我请的,不要钱,成不成?”
来福顺势收了手,冷哼道“老板说话中听。
今儿就饶了你。”
小柱子红着眼眶站起来,朝老板欠了欠身“多谢老板好意,面我就不吃了。
天晚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时,那只捂住胸口的手始终没放下。
面摊老板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兄弟,你没事吧?”
#深夜的大明宫,宫墙投下浓重阴影。
小柱子耷拉着脑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没事。”
他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面摊老板望着那个瘦弱的轮廓,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气。
身后客人拍着桌子喊“面呢?”
老板才猛地回神,小跑着回到灶台前,嘴里答应着“就来就来。”
宫门下钥前,小柱子总算进了大明宫。
他摸回自己住处,翻出个布包袱,朝夏守忠的屋子走去。
到了门前,他抬手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呀?”
那声线里的疲惫像根针,扎得小柱子心口酸。
都说这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他早些年认了个干爹——恰好是夏守忠的干儿子。
最初是存着活命的心思,可干爹短命去了后,倒是这位干爷爷一直照拂他。
小柱子压下喉头那团涩意,恭恭敬敬答道“干爷爷,是我,小柱子。”
里头的声音添了几分柔和“哦,回来啦,进来吧。”
他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夏守忠没睡,换了身旧衣裳靠在躺椅上,眼睛闭着。
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热气扑脸,小柱子一进门就觉得后背冒汗。
他心里明白,夏爷爷这身子骨是一天比一天差了。
但脸上不能露半分,反而硬生生挂起笑,用轻快的调子说“干爷爷!今儿个休沐,我出宫逛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