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太上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哟,皇帝好大的火气。”
“父皇。”
元康帝转过身,盯着太上皇看了片刻,也不行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您腿脚倒挺利索。”
宫殿里跪着的人影颤抖如筛糠,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喉头出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是奴才的小黄门,不够灵便。”
话音刚落,御案后便传来一声暴喝。
龙案上的笔架被震得跳起来,砚台里的墨汁泼洒而出,在明黄的绸缎上洇出深黑污渍。
元康帝的指节捏着扶手,骨节泛白,瞳孔微缩,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人!拖出去——”
他顿了顿,拳头砸在案面上,出沉闷的巨响,“——乱棍**!”
那个跪着的身影急忙伏得更低,膝盖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响,拦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命令“陛下!”
“贾玷!”
元康帝的尾音上扬,带着刀刃般的锋芒,“你莫非又有了什么新奇主意?”
空气仿佛凝滞。
铜壶里的水声滴滴答答,香炉的烟雾笔直向上,碰上了屋顶又散开。
贾玷的脊背挺直了一瞬,又缓缓俯下。
他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绢帕,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缝里。
如果今日死在这里,用不了多久,那位怒的君主也会步他的后尘——这样想着,喉咙里的恐惧反而消散了几分。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深夜炉火旁说家常,“为了一个阉人,不值得费这心思。”
元康帝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扫过跪着的人影,看到那双眼睛里的镇定,终于慢慢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是一味愚钝的君主,此刻怒气稍退,自然看出了那道顺着台阶铺好的下坡路。
他闭了闭眼,像是咽下什么苦涩之物“好,朕听你的。”
跪着的人影额头垂得更低,高声颂道“陛下仁德!”
随即,他扭头向门外候着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七八个身影鱼贯而入,躬身行礼,又像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出房间,只留下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室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和风穿过窗棂的呜咽。
元康帝伸手去拿茶盏,指尖刚触到瓷壁,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
太上皇靠在圈椅里,手指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浑浊的目光在烛火里显得忽明忽暗“呵,当真是仁慈。”
元康帝握紧了茶盏,却没有摔出去。
他压下喉头的怒火,偏过头,目光直视那个苍老的身影“父皇,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今日,总不是来找朕聊天的吧?”
太上皇缓缓放下茶碗,瓷底在桌面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悠然地咂了咂嘴“你这里的龙井不错,回甘绵长。”
元康帝的视线已经落回了案上的奏折,指节在纸页上敲了两下,没有搭话。
太上皇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又开了口“叛乱的兵马已经攻入江南一带了,你知道吗?”
御案后的君王放下手里的朱笔,露出一抹似嘲非笑的表情“哦?竟然连手眼通天的您,也是刚知道这消息?”
太上皇的呼吸没有半分波动,甚至伸出食指在茶面上画了个圈,像是不打算接招“那你可知道,他派人送了信进皇宫?”
这句话让元康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此事。
角落里原本缩着降低存在感的贾玷也不自觉地抬起了头,耳朵微微竖起。
太上皇没继续吊胃口,招了招手。
身后侍立的大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躬身递给夏守忠。
“北静王的来信上说,”
太上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家常便饭的菜单,“要想让义忠亲王**安安地回来,得由你亲自南下,去江南和他谈条件。”
元康帝接过信,目光扫过纸面,手指越攥越紧。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青瓷笔筒震得滚落在地,摔成碎片“混账!他想得倒美!”
贾玷缩回角落里,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塞进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元康帝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走几片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