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锤落在玉石上的声响在院落里回荡了整整三日。
贾玷的指尖磨出了薄茧,掌心那道被石屑划破的伤痕结了暗红的痂。
他放下刻刀,将镯子举到阳光下——青白色的玉质里透出几缕淡绿,像春日初融的溪水。
镯面上雕着缠枝纹,每一道弧线都打磨得圆润,没有一丝棱角会硌着新娘子的手腕。
他怕她那纤细的腕子受不住粗粝。
桌角的边角料被他雕成了一只兔子。
不足两指宽的小东西缩着身子,耳朵贴背,圆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
石粉打磨后的表面透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贾玷捏着这只玉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兔子的脊背。
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脸——盛明兰站在屏风后朝他这边望过来的样子,那眼神警惕又好奇,像极了一只刚出窝的兔子。
你伸手想摸它,它后退半步;你停下不动,它歪着脑袋打量你;等你真要去抓,它后腿一蹬,转眼就窜进了草丛深处。
他把玉兔和镯子一并放进锦盒里,盖上了盖子。
***
同一片月光下,盛明兰把脸埋进了老太太的衣襟间。
老太太的衣裳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混着陈年药材的气息,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贴着她的后背,掌心传来温热,轻轻拍着。
“明儿。”
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又柔软,像初雪落在瓦片上。
盛明兰没抬头,手指攥紧了老太太腰侧的衣料。
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窝在老太太怀里,那时候她只能抱住老太太的胳膊,现在却能环住半个腰身了。
“祖母舍不得我。”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明兰也舍不得祖母。”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拍了几下。”傻孩子。”
“祖母,”
盛明兰从衣襟里抬起脸,眼眶泛着红,“要不然……我不嫁了。
就在您身边,一辈子陪着祖母。”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震得盛明兰的耳廓贴着她的肋骨微微颤。
那只苍老的手抬起来,拢了拢盛明兰散下来的碎,然后又轻轻按在她头顶。
“哎哟,我的娇娇儿。”
老太太的笑声还没落尽,声音就柔和下来。
她的指尖划过盛明兰的眉梢,像是在描一幅画。”那贾玷,是个热血硬汉。
祖母打听过了,他在战场上杀敌,却从不对妇孺动粗。
嫁给他,咱们不亏,啊?”
盛明兰点了点头,额角蹭着老太太的衣襟,出细细的声响。”祖母,我都知道的。”
她把脸重新埋进去,声音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明兰就是舍不得祖母。”
老太太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盛明兰感觉到头顶那只手在抖。
她抬起头,看见两行泪从老太太深陷的眼窝里滚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流进了衣领。
“明兰啊,祖母舍不得你。”
老太太的嘴唇颤了颤,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祖母看着你,从那么一丁点儿大——”
她的手在身前比了个矮小的高度,然后慢慢往上抬,一直抬到齐肩的位置,“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盛明兰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地刻进骨头里。
“可是男婚女嫁,是应当应分的。”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一些,但眼眶还红着,“祖母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帮你择一位良婿。”
盛明兰咬住了下唇。
她早就偷偷流了一通眼泪了,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颊上黏黏的,沾着老太太衣襟上蹭下来的线头。
老太太这一番话说出来,她再也绷不住了,趴在老太太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