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前,青砖路面被晨露洗得亮。
贾玷走在最前头,靴尖踢开几片落叶,衣摆擦过路旁海棠,那花枝便簌簌地晃了起来。
盛家人跟在后面,脚步不知不觉放慢——头顶是彩绘的飞檐,脚下是磨得光滑的条石,廊柱上缠着金漆纹样,连隔扇窗的雕花都透着股沉甸甸的贵气。
盛紘倒还端得住,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身后的几个女眷却已经攥紧了帕子,眼神不知往哪儿落才好。
墨兰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今日特地挑了件茜红色织锦褙子,领口缀着珍珠,间插了支点翠银钗,自认在这群人中算得上出挑。
可贾玷从进门起,目光便没在她身上逗留过半刻。
那双眼只追着另一个方向——追着那个穿月白衫子的身影。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泓秋水。
墨兰咬着下唇,腥甜味在舌尖化开。
荣庆堂里,贾母正歪在靠枕上喝茶。
得知贾玷亲自去迎人,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笑骂道“这小崽子,跟他祖父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贾代善娶她过门,也是这样巴巴地跑去接,生怕她路上磕了碰了。
王熙凤刚张嘴,想接句俏皮话,帘子就掀开了。
“祖母,我们把人都带来了。”
贾玷迈步进来,声音压得低,却清清楚楚。
他侧过身,特意朝明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在提醒祖母您看仔细了,别认错人。
贾母顺着那方向看去。
明兰正站在门边的光线里,身量不算高,却站得极稳,肩背挺直,髻上只簪了根素银簪子,脸上也无甚脂粉。
但那双眼睛静得像深潭,波光敛在水下,不露半分慌乱。
贾母微微颔。
相貌是端正的,气度也是难得的沉稳。
贾赦坐在一旁,见母亲神色松动,暗自舒了口气。
他端起茶盏,却现杯子已经干了,又默默放回去。
“按理说,两家还没定下名分就见面,不合规矩。”
贾母的声音放软了些,目光扫过盛家众人,“可我们家这个小畜生,跟他老子背着我偷偷折腾这事。
我不放心,只能亲自掌掌眼。”
这话说得客气,却把话说得明白——她对明兰本人没太大意见,唯独对盛家的门第,心里还搁着块石头。
堂上气氛一沉。
盛老太太握了握明兰的手,没说话。
贾玷却一步跨了出来,赶到贾母跟前,嬉皮笑脸道“祖母,人都见了。
您就说吧,孙儿这眼力厉不厉害?”
他扬着下巴,嘴角挂着笑,像在讨赏似的。
明兰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惜春在旁边捂住嘴笑“玷大哥,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脸皮真厚。”
“好你个四丫头,敢拆你大哥我的台?”
贾玷一把把惜春捞起来,伸手往她腰侧挠去。
惜春笑得直往后躲“哈哈哈……四妹妹活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小丫头也跟着笑开了。
堂上的沉闷一下就散了。
贾玷朝惜春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后者回了他一个狡黠的笑,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他突然明白了——这丫头是故意的。
贾母牵着盛老太太和明兰走上正座,三人在高几前坐下。
茶汤沏好,话也慢慢接上了。
贾玷听了一会儿,听出祖母是在一步步探明兰的底——账目、人事、家宅往来的规矩,桩桩件件,问得很细。
王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偶尔插一句,句句都在帮明兰搭台阶。
贾赦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贾玷“你二婶这是……想通了?”
“父亲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