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从空荡荡的粮仓扫过,落在墙角堆积的蛛网上,落在横梁上垂下的灰絮上。
他的手指扣紧了腰间的剑柄。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盛明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贾玷转身就走,剑鞘磕在门槛上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路疾行,到户部侍郎钱府门前时,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就被他一脚踹开了大门。
钱大人正端着茶盏坐在花厅里**,看见贾玷提着剑闯进来,吓得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冰冷的剑刃贴上他脖颈时,他能感受到金属的温度,还有那细微的颤抖——那是握剑人在强压怒火时才会有的细微抖动。
“钱大人。”
贾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不如你给我指条路,眼下这个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钱大人的膝盖软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他能怎么收拾?这些年又不是他一个人伸手。
账本上的亏空就像一张大网,牵一而动全身。
眼下这个窟窿被这样**裸地掀开,他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哪还有心思去管百姓的死活?
至于遥远的沿海,那些饿殍遍野的地方——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的双腿抖得像筛糠,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贾将军……大人……下官……下官也不知啊……”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
额头磕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没有留力。
再抬起头时,那片皮肤已经裂开,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在鼻梁边汇聚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跪着的人仰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国公爷,小的真不知情,真不知道那粮仓是怎么回事啊——”
他身后那个被称作贾玷的身影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冻住的刀刃。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凉了几度,连原本落在院中的日光都显得寡淡。
“不知情?”
那个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嗤笑的尾音,“没有你钱大人的手令,没有圣上的旨意,常平仓的门锁是长了腿自己弹开的?”
贾玷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清晰得像敲在人心口上。”还是说,你打算告诉我,这事儿是皇上干的?这天下都是他的东西,他犯得着撬自己的仓库?”
跪着的人缩起脖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当了这么多年官,连句能听的谎都编不出来。”
贾玷的右手已经搭上腰间那把剑的剑柄,金属与皮革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我今天就拿你这颗脑袋,给这朝堂上上下下醒醒神。”
剑身在抽出剑鞘的瞬间反射出一道冷光。
跪着的人终于从恐惧里挣出声音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袖子蹭过地面沾上灰土和血渍,嘴里迸出一连串变了调的喊叫“救命!荣国公疯了!荣国公要——啊!!”
他转身想跑,可院门口被一排身着甲胄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他绝望地往左侧冲了两步,撞上一个持剑士兵的身侧。
那士兵甚至没有犹豫,腕子一翻,剑光掠过,一切声响都在那一瞬间被截断。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才停住。
院落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从厅堂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哭嚎,紧接着是女人的嘶喊和孩子的惊叫。
贾玷朝那个士兵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个干净利落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了抬手。
那些甲胄士兵开始有序地退出院门,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潮水被什么东西拽回了海里。
屋里屋外被翻了个底朝天。
粮袋堆在院子里,坛坛罐罐也被敲碎了几口,翻出来的米粮不过勉强装了两辆车。
对于神京城里那些饿着肚子等米下锅的人来说,这点东西扔进锅里,连锅底都盖不住。
贾玷站在院门外,拧着眉头,拇指用力摁了摁眉心。
他在盘算一件事——把这城里头所有吃官饭的人家全翻一遍,能凑出多少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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