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脊沟往下淌,贾玷眯着眼,指尖在水面上画着圈——澡豆遇水化开的油脂浮在水面,泛着浑浊的光。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水花溅了平儿一脸。
“这东西……”
他盯着水面那层油膜,脑子里闪过工坊里熬煮动物油脂的陶罐,想起南边盐碱地上那些泛白的土块,“要是用牛油掺上烧碱……”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嘴唇翕动。
王熙凤拿布巾给他擦背,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
贾玷洗完澡出来时,王熙凤已经换上了素白的孝服,带着平儿往东厢去了。
他坐到书案前,蘸饱了墨,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
动物油脂必须选板油,烧碱得用石灰水浸泡提纯,还要备些草木灰过滤杂质……字迹在纸上晕开,等墨迹干了,他把纸条折成方胜,递给站在门边的平儿“府库里有的直接领,缺的让人去东市买。
这纸条除了你,谁也不许碰。”
平儿接过纸条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贾玷走到前院时,来福正在灯下擦灯笼里的蜡烛。
他跨过门槛,影子投在墙上“明天一早,跑一趟牛府、柳府和侯府。
就说我手里有桩买卖,请三位伯父过府议事。”
来福应了声,把蜡烛插回灯笼,火光一跳一跳的。
办完这些事,贾玷没回梨香院,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贾芸家的门上还贴着白对联,墨迹已经干了,纸角在夜风里啪嗒啪嗒响。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踢踏的脚步声,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玛瑙。
门帘掀动时带进一阵穿堂风,里头裹着初秋干爽的草木气。
贾芸余光扫见那个身影,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来人身量修长,腰间玉带随着步履泛出暗光。
“侯爷?”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贾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单手挑开竹帘,侧身让出一条路。
他娘听见响动,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的面粉还没拍干净,一双手在腰侧布料上反复蹭了两下才上前行礼。
“给侯爷请安。”
“嫂子快别多礼。”
贾玷虚抬了下手,目光在贾芸脸上停住。
屋檐投下的影子斜切过他半边脸庞,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东城兵马司那个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弟弟走后,一直缺个得力的人。”
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贾芸他娘愣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里才开始抖。
“我想让你顶上。”
贾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贾芸眼眶烧得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几个字“谢侯爷栽培。”
“别忙着谢。”
贾玷抬步跨过门槛,转过半个身子看他,“你要是自己不成器,我也不会把这块肥肉往你嘴里塞。
上任之后,别给我丢人。”
贾芸攥紧拳头,拳头砸在自己胸口,出沉闷的声响“侯爷放心,我这条命搁在这儿,也绝不会给您脸上抹黑。”
他娘膝盖弯下去时,贾玷已经侧身避开了。
他伸手握住妇人手臂,力道不重却很稳当。”嫂子,论辈分您是长辈,这一跪我受不起。”
说完偏过头看贾芸,又交代了几句赴任的规矩和人事关节,便转身往门外走。
梨香院那边,平儿已经回来了。
她把布包搁在石桌上,里头瓶瓶罐罐碰出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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