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倚着门框,目光在公公与老太太之间来回跳动。
“牛继宗他们今日来过了。”
贾母忽然开口,声调像揉皱的纸,“一群人围着我夸玷儿,倒像是专程来给谁添堵的。”
她顿了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出一声脆响,“你二婶娘咳了两次,没人搭理她。”
贾玷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那位贵妃娘娘的母亲——别人越捧他,王夫人的脸色就越像浸了水的旧布。
贾赦在旁边挪了挪脚,靴尖蹭过地砖“母亲,老亲们不过是来走动走动……”
“走动?”
贾母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他们想走动的是谁的门路,你心里没数?”
她转向贾玷,眼神忽然变得绵软,“你今年十九了,该成家了。”
屋里静了一息。
贾赦的喉结上下滚动,王熙凤的手指在门框上无声敲了两下。
“你老子是不是已经替你定了人家?”
贾母的声音拔高,身子从榻上微微撑起,指腹在锦垫上按出凹陷。
贾玷没看贾赦,但听到父亲吸气的声音。
那阵呼吸拖得很长,像在拽什么沉重的东西。”母亲,”
贾赦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玷儿自己看中的姑娘,我见过,人不错。”
四周的空气忽然变稠。
王熙凤的目光钉在贾赦后脑勺上,她心里那个猜测正像被拨亮的油灯——公公始终不提那姑娘的出身,怕是个连姓氏都经不起推敲的门户。
“好得很。”
贾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声气里裹着牙根磨出来的冷意,“我竟不知道,玷儿的事也能绕过我来定。”
她唤了一声赖大,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但屋角站着的管家觉得那平稳比火更吓人,“派人去京营,把他叫回来。
他想娶谁,总得当面跟我说。”
赖大埋头退出去时,听见身后老太太的手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他加快几步,冲院外一招手,牵马的家仆早候着了。
夜色四合时分,院子里响起靴子踏过青砖的声响。
贾玷跨进门槛时,衣摆沾着马背上蹭来的尘土。
他看见母亲王熙凤靠在门框旁,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迅垂下去。
榻上贾母正端坐,手边搁着那只再没添过茶的杯子。
“今天这么热闹。”
贾玷扯下披风搭在肘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营寨换防的事。
荣庆堂里乌压压坐了一片人,贾玷刚跨过门槛,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阵仗不对。
老太太端坐在正中间,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
旁边王夫人垂着眼,嘴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自家儿子到底省心,不像这个整天惹事。
“玷儿,那姑娘是哪家的?”
贾母的声音像冬日里结了冰的石板,“叫什么名?”
贾玷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弯下腰,压低嗓子“祖母,那是盛家的六姑娘,叫明兰。”
“明兰?”
贾母眉头拧成一团,“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