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水混着没咽下去的东西溅在地上,湿漉漉的一滩,带着刺鼻的气味。
袁康帝那边的筷子没停。
他夹菜,咀嚼,咀嚼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站在角落里的小柱子眼皮动了一下。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面一寸的地砖,停了两三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体刚好挡住贾元春,护在她前面,把袁康帝的视线隔断了一半。
他脸上挂起笑意,声音平稳:“陛下,怕污了您的眼,耽误用膳的心思。
奴才替您挡挡。”
袁康帝摆摆手,筷子还在盘子里拨弄:“朕一个大男人,不在乎那个。”
他顿了一下,“不过也对,看着倒胃口。
算了,不吃了。”
他放下筷子,“她什么时候吐完?”
贾元春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
胃里空荡荡的,刚才那几口东西已经吐干净了。
现在呕出来的只有清水,酸涩的,带着胆汁的苦味。
再后来,连清水都没了,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掐着她的喉咙往外面挤。
锦蕊用袖子胡乱擦了下眼角,从怀里摸出那包早已备好的药膏,跌跌撞撞朝榻边扑去。
指尖触到贾元春手臂时,冰凉硬的皮肤上叠着深浅交错的伤痕,有些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她动作极轻地掀开衣料,喉间压住一声哽咽——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肌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半个月了。
每天夜里,小柱子和她躲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听着那间寝殿传出的声响。
起初是压抑的闷哼,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嘶喊,再后来连喊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偶尔撞到木器的闷响。
四更天一到,殿门推开,那个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刚用完一顿夜宵。
锦蕊每次都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敢冲进去。
元春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间她蜷在锦被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刺绣,锦蕊叫她,她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偶尔她会突然攥住锦蕊的手腕,指尖箍得白,说一句“去求娘”
。
但那句话只说了一次。
后来锦蕊问她还能找谁,她只是摇了一下头,把脸转向墙壁。
那根簪还压在枕下,夜里她曾偷偷摸过一次,又推回更深处。
盛明兰把缰绳往手心里绕了两圈,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磕碰声。
身后跟了四个家丁,个个面色紧绷。
她出门前把那匹布料的账目又翻了一遍,瘟疫过后,京城里的铺子倒了一半,剩下那些也门可罗雀。
贾玷留在府里的钱银吃紧,她每笔支出都得算过三遍才敢批。
偏偏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
消息是从门房嘴里漏出来的。
贾宝玉早饭后说去书房看书,结果人出了角门就不见踪影,跟着的小厮被甩在街头,哭着跑回来报信。
盛明兰一听那个地名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城南几条黑巷子,专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官府前些日子才封了几家,谁知道又冒出了新的。
最要命的是那里鱼龙混杂,前阵子瘟疫死的那些人,好些就埋在那几片低洼地后头。
王夫人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抓着盛明兰的袖子说“你兄弟年纪小不懂事”
,邢夫人递了句话“长嫂如母,府里如今就靠你撑着”
,贾母坐在暖阁里,拐杖往地上杵了三下,声音颤“去找,不管花多少钱,把人给我安安稳稳带回来。”
盛明兰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李纨,对方垂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婆子嘀咕“哪有大娘子自己去那种地方的”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