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边镇时,传令兵的靴子还挂着冻硬的泥块,他几乎是扑到棋桌前的。
“二当家的!朝廷那边出事了!”
袁鸿正要落子的手悬在半空。
对面轮椅上那袭白衣在风里微微晃动,他抬起头,看清了来人脸上慌乱的神色。
传令兵手撑着膝盖,呼出的白气断断续续“太上皇和陛下在腊八当日动了大气,吵得殿外候着的宫人跪了一地。
太上皇当场呕血,太医说是偏枯之症!”
棋盘边沿的茶杯被碰了一下,淡褐色的水面荡开几圈波纹。
袁鸿猛地扭头看向那个白衣人——义忠亲王的面容像被冻住了一样,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露出的皮肤比雪白的衣领还要冷。
袁鸿冲传令兵挥了挥手,那人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棋子被风吹拂的细微响动。
过了很久,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才动了动,义忠亲王低下头,手掌按上轮圈试图推动座椅。
轮椅往前滚了不到半寸就歪向了一边,他又试了一次,轮圈打滑,整个椅身朝右侧偏倒——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眼眶边缘泛出血丝。
袁鸿站在两步之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老太子身殁之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把年幼的义忠亲王接到身边,亲手教他识字,带他批折子,生病时守在床前喂药。
这些陈年旧事,外人哪能体会得透。
义忠亲王还在跟那辆轮椅较劲。
大冬天的,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落在膝头白色的布料上洇成深色的水渍。
袁鸿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走过去,弯腰,蹲在那张轮椅前,咔嚓一声解开了安全锁扣,然后站起身绕到椅背后,推着那袭白衣穿过院子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压得非常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袁鸿站在门槛外没动。
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冷汗,大冷天哪来那么多汗。
那是他不敢当着外人流的泪。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他脑子里翻出来的是自己家里那本旧账——老头子走得也突然,刀口还热着人就没了气息。
他没能替爹把仇人的脑袋拧下来,但至少扛住了临终前那些话。
袁家军的旗没倒,他的人还在,命还在。
燕国公那条命,他迟早要收。
可义忠亲王不一样。
那个人是他的亲父亲,是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如今腿坏了,人心散了,袁鸿也不会拿袁家军去替他拼那张椅子。
那只队伍是他爹留给这个家最后的体面,他连一个兵都舍不得折损。
所以他让那些人日夜操练,操练到骨头缝里都在烫——为的只是让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
#小说正文
袁鸿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哪怕那些人回来时断了手脚,他也愿意把他们一个个背回来养着。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个来回,终究没吐出去。
他只是沉默地转身,把独处的空间留给那个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抖的义忠亲王。
大明宫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芒。
元康帝一脚踹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片碎了满地,褐色的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爬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沙哑的颤音“你们这群废物——全都滚!立刻滚出朕的视线!”
侍卫们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殿门合拢的瞬间,内侍总管看见一个挺着肚子的身影正从侧廊缓缓走来。
她的步子很慢,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腹部,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