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北地冬夜早早降临,四野漆黑,唯天边一弯冷月,清辉如水。
煜哥儿骑马护在车旁,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雪地上,已初显青年轮廓。
他偶尔转头看向车厢,眼中光芒未熄,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
望舒透过纱帘望着儿子侧影,心中那点不甘与担忧,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既然留不住,那便为他铺一条最稳妥的路。
腊月初二,她要问清楚杨佥事所有隐情;魏老将军那边,须尽快递信;墨迁先生若寻到,便为煜哥儿再添一份机缘。
这孩子要飞,她便为他扫清迷雾,助他看清前路险阻,也看清苍穹辽阔。
马车驶入城门时,已是戌时三刻。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光,炊烟袅袅,饭香隐约。
年关将近的北地小城,在寒冬夜里散着踏实安稳的气息。
望舒扶着周氏下车时,抬头望了望夜空。
星子稀疏,月冷如霜。
腊月初二,天色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雪。
因只宴请杨佥事一人,望舒并未大张旗鼓。
午时刚过,她便吩咐人在西厢暖阁设席。暖阁不大,却布置得精巧:
南窗下摆着红木八仙桌,桌上已架好黄铜锅子,炭火正旺;东墙边立着博古架,架上几件青瓷、玉玩,都是寻常物件,不显奢靡;西侧设一暖炕,炕上铺着厚毡,搁着矮几,可供饭后闲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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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备了两样:一壶“醇不倒”,一壶“十步醉”,都是自家酒坊新出的烈酿。
醇不倒性烈如火,入口如刀;十步醉却讲究个后制人——初尝只觉醇香绵柔,待饮者行出十步开外,酒劲方层层涌上,醉意悄然而至。
这十步醉是吴氏上月才试成的新方,连望舒都只尝过一回。
锅子备的是羊肉清汤。
羊是庄子上新宰的,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青花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配菜也简单:白菜嫩心、冻豆腐、红薯粉条、野菌干,另有一碟新腌的雪里蕻,翠绿可喜。
未时二刻,杨佥事准时登门。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深蓝棉袍,外罩玄色毛氅,腰间束带,脚踏鹿皮靴,比往日多了几分随意。
赵猛早在二门迎候,引他穿过庭院,一路往西厢来。
甫一进门,暖意夹着酒香、肉香扑面而来。
杨佥事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好香!还是夫人这儿舒坦。”
望舒与周氏已在桌旁等候。
见杨佥事进来,婆媳二人起身相迎。
煜哥儿和小昕侍立一旁,今日特意换了新衣,倒酒布菜是他们的差事。
“杨大人请坐。”望舒含笑引座。
众人落座。煜哥儿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香气顿时在暖阁中弥散开来。
杨佥事端起杯嗅了嗅,眼睛一亮:“这是新酒?”
“正是。”望舒示意他尝尝,“酒坊上月出的,名唤十步醉。”
杨佥事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道:
“好酒!初入口绵软,细品却有筋骨,后味悠长。”
他又看向另一壶,“那壶想必就是醇不倒了?今日杨某有口福。”
锅子已沸,白气袅袅。
周氏亲自夹了一筷羊肉入锅,涮了几息便捞起,放入杨佥事碟中:
“杨大人尝尝,这羊是庄上养的,吃百草长大,肉不腥膻。”
杨佥事忙道谢,蘸了料送入口中,连声赞好。
几杯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赵猛在一旁陪酒,说些北地见闻;煜哥儿和小昕不时添酒布菜,手脚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