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听见动静,从炕上爬下。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母亲身边。
他上过几天私塾,认得些字。
接过草纸,大儿子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极低。
“粮不露白。”
“顾好孩子。”
“你夫君……快回来了。”
短短十五个字。
王氏如遭雷击。死寂的眼珠子里,骤然迸出骇人的光芒。
陈安没死!
有人在救他,有人在保他们母子!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那张草纸。大步走到灶台前,将草纸塞进灶膛最深处。
接着,她冲到房梁下。一把扯下那根麻绳,团成一团,狠狠塞进柴火堆底。
没有一丝迟疑。
她抓起灶台上的铁瓢,用力砸碎水缸里的厚冰。舀水。
双手插进白面里,捧出满满两捧。和水,揉面。
动作快得出奇。干脆利落。
最小的女儿在炕上翻了个身,出微弱的哼唧声。
王氏没有回头,双手用力揉搓着面团。
活下去。
死守住这半袋面。拼了命,也要把孩子拉扯到夫君回来的那天。
城西,苗兵大营。
天光惨白。西北风卷着地上的白霜,吹不散这方天地的浓烈血腥。
两万戎州精锐甲士,死死钉在苗营外围。
里三层,外三层。
最前排,三千面半人高的生铁大盾重重砸入冻土。盾牌边缘尾相扣,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盾阵后方,长矛林立。五千杆精钢长矛斜指长空,矛尖闪烁着连成一片寒芒。
更远处,八十架床弩一字排开。绞盘咬合,弓弦绷紧至极限,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成人手臂粗细的破甲巨箭,箭头直指大营木栅栏。
死寂。
两万人的军阵,听不到半句交谈。
寒风刺骨。前排盾牌手的额头,却不断滚落豆大汗珠。汗水砸进眼眶,刺痛无比。无人敢抬腕擦拭。
他们握着刀柄的指节,根根泛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使得生铁大盾磕在冻土上,出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他们在怕。
栅栏内,一万名苗兵,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喝到神仙汤。
断药的反噬,正在这群人体内彻底爆。
粗木栅栏后方,犹如真正的无间地狱。
一个赤膊苗人扑在碗口粗的木柱上。十指成爪,死死抠住木纹。
木屑翻飞。他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顺着木柱汩汩流淌。他浑然不觉,张开长满黄牙的大口,疯狂啃咬捆绑木桩的生牛皮绳。
牙龈崩裂,满嘴鲜血。皮绳被硬生生咬断一截。
更多苗兵从地上爬起。
他们原本涣散的瞳孔,此刻完全被赤红充血替代。眼白消失,只剩骇人的血色。
有人抱着脑袋在冻土上疯狂翻滚。头骨“砰砰”撞击地面,砸出一个个血坑,泥土混着血肉糊满脸颊。
有人用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抠进皮肉,抠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试图扼杀体内那股万蚁噬心的剧痛。
铁链哗啦作响。
一万人的低吼声汇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大营上空回荡。盖过了城外的风声,震得外围两万守军耳膜麻。
“列阵!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