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趴在泥水里。
昨夜逃难,她摔破了唯一的米袋。此刻,她正用冻得生满冻疮的双手,将那些混着泥沙和冰渣的粗糠,一点点拢成一堆。
一匹巡防营的战马疾驰而过。
铁蹄落下。不偏不倚,重重踩在妇人的手背上。
“咔嚓。”
极其清脆的指骨碎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战马嘶鸣远去。马背上的骑卒连头都没回,手中马鞭反而抽得更响。
妇人没有喊。她抱着那只血肉模糊、完全变形的手,把头死死埋在满地泥沙的粗糠里,浑身抽搐。
街两侧。
门窗紧闭。门缝后,窗纸破洞处,藏着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怨恨。
犹如火药桶,只缺一点火星。
荀安放下酒坛。
他扯下一块沾满粗盐的熟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粗糙的肉丝塞满牙缝。他嚼得极慢,极细。
李祥是个枭雄。但他算错了一步。
他在戎州城布下的高压,已经绷断了百姓最后一根弦。
城西苗兵大营,一万名断了神仙汤的苗人正在疯。李祥别无选择,三万精锐主力必须死死钉在那里。
防暴乱,防营啸。
这就意味着,总督府空虚,四门守卫空虚。
荀安伸出手指,蘸了点酒水。
在满是油腻的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陋的戎州城防图。
指尖抹过城西大营,画了一个死叉。
接着,指尖游走,停在城南。
重重一点。
南城,死牢。
那是戎州城里,最深、最臭、也最危险的泥潭。
里面关押着什么人?
交不起保城粮,被强行抓去充军的平民壮丁。
被扣上莫须有罪名,抄家灭门,家破人亡的商贾。
还有那些得罪了李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的死囚。
成千上万。塞满了阴暗潮湿的地牢。
这些人身上,背着血海深仇。
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明天。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吃李祥的肉,喝李祥的血。
只要一脚踹开那扇包铁的牢门。
只要斩断他们手脚上的精钢镣铐。
只要在他们手里,塞上一把卷刃的柴刀,一根削尖的木棍,甚至是一块带棱角的石头。
这群皮包骨头的死囚,就会化作这世上最恐怖的饿狼。
他们会疯狂地冲上街头,冲击总督府,冲击城门。用血肉之躯,去填平李祥引以为傲的城防。
借刀杀人。
荀安要借的,是戎州城这股积压了数年的冲天怨气。
他摸向腰间。
束带上挂着的竹筒,空空如也。
五个时辰前,城西火光冲天之际。那只灰色的信鸽,已经带着最高绝密的军情,展翅飞入夜空。
破局的刀,早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