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灶台,手里的锅铲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回头,但林国强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也许都有。
福记杂货店门口,血迹还留在台阶上。
那是昨晚上留下的。
福记老陈的儿子陈志明从楼梯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台阶的棱角上,流了不少血。
老陈用抹布擦了,但擦不干净,血迹渗进了水泥台阶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像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伤疤。
陈志明吊着胳膊坐在店门口的凳子上,右手打着石膏,用绷带挂在脖子上。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苍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睛死死盯着街对面的马人茶摊。
那茶摊的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马来年轻人,正翘着腿喝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陈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陈志明旁边的凳子上。
“吃了吧,别想那么多。”
陈志明没有看那碗粥。
“阿爸,我不想去医院,去了也没用,医院里的人都是他们的人,去了也是受气。”
老陈蹲下来,看着儿子。
“不去医院,你的胳膊不要了?”
陈志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在隆市的华文中学读到毕业,约文和马文都不错,本来想考大学。
但大学不收那么多华人,名额都给了马人。
他的成绩比那些大马学生好一大截,但还是考不上,因为名额不够。
后来他就不考了,在店里帮父亲干活。
老陈站起来,转身走回店里。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药酒,拿了两回才把那瓶酒从底下抠出来,手抖得厉害,不是老,是气。
“阿爸,”
陈志明在外面喊了一句。
“我想去爪瓦。”
老陈手里的药酒差点掉在地上,他拿着酒瓶走到门口,看着儿子。
“爪瓦?你去爪瓦干什么?”
“打工,阿坤上个月去了,说那边工资高,也不用看本地人的脸色。那边华人开的工厂多,要人手。”
老陈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药酒放在地上,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轻轻按在儿子肿起来的肩膀上。
陈志明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叫出声。
“去吧,”
老陈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要想去,就去。”
陈志明愣了一下,他以为父亲会反对,会骂他,会说什么“根在这里、不能走”之类的话。
但老陈什么都没说,就是低着头帮他揉肩膀,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轻。
街对面,那个大马年轻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陈志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哼着歌,调子很轻快,像是什么事都没生过一样。
陈志明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隆市警局,局长办公室。
韩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茨厂街福记杂货店被抢事件”,后面跟着几行字——嫌疑人未查明,案件正在调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