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能先动手,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陈永福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窗外,茨厂街的夜已经很深了,街面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志强,”
他没有回头。
“青年团的事,你去做,但要记住,不打第一枪,谁打第一枪,谁就是大马的罪人。”
林志强站起来,声音洪亮。
“是!”
陈永福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是‘是’,是‘我记住了’,‘是’是给上级听的,我不用你哄。”
“你要记住的是,你不打第一枪,但第二枪、第三枪,要打得准,打得狠,打得他们再也不敢开第一枪。”
林志强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激动。
“我记住了,陈先生。”
陈永福摆了摆手。
“去吧,天快亮了,该回去睡觉了。”
林志强、张明、黄文兴、李国良四个人先后站了起来,鱼贯走出茶室。
李国良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永福一眼。
陈永福还站在窗前,没有转身。
“国良,”
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我的手,确实不够硬。”
李国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茶室里只剩陈永福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茨厂街黑沉沉的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像是在眨眼睛。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当上华人公会会长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陈先生,华人在大马,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根扎不下去,就要被风吹倒。”
他当时觉得,只要华人团结,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二十年过去了,他现自己错得离谱。
华人确实团结,但团结有什么用?团结能挡枪子吗?团结能挡选票吗?团结能让法兹尔把华校还回来吗?
不能。
能让他们还回来的,只有一样东西,让他们怕。
他们怕什么呢?他们怕华人手里的选票?怕。
但他们更怕的是华人手里的棍子。
选票是软的,棍子是硬的。
软的让人犹豫,硬的让人闭嘴。
陈永福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茨厂街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壶凉透了的铁观音,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茶是苦的,涩的,像他这二十年的滋味。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放进上衣口袋里,然后熄了灯,走出了茶室。
茨厂街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的味道。
他缩了缩脖子,裹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茶室的招牌在风中轻轻地晃着,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叹气。
茨厂街的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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