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霈林笑了笑,善存连提了几次静渊,他不由心念一动,道:“听说清河第一口千米的深井,就是林东家的祖父开凿的。”
善存脸上有些怅然,把茶杯放下,点头道:“嗯,老人家当年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几乎倾家荡産凿了那一口盐井。当年所有的人都很激动,只看到黑色卤水喷涌出来,有些老工人忙蘸来尝了尝,那咸度极高,是最好的盐卤。只是……林家并未因此而兴达,反而被其所累。不过,这都是过眼云烟了。”
黯然的神色一闪而逝,善存忽然展颜一笑,从身侧拿起拐杖,缓缓站起来:“杨老板既然对凿井感兴趣,来,我带你到周围看看。”
杨霈林站起,笑道:“多谢孟老板。”
工地上,摆满了用来凿井的楠竹竿,有工人正在磨着竹竿的顶部,用力将其削尖,粗粗的钢绳堆在一旁,是用来将竹竿一截截绑起来的。清河的盐井,一般既産盐卤,也出産瓦斯火。而在西方的说法里,瓦斯火,就是天然气。盐卤与天然气一起伴生,这样就为当地的盐业生産提供了优质的燃料,因此,拥有瓦斯火丰富的盐井,就拥有了最方便的燃料,也拥有了一大笔经济财富。
杨霈林在一处发现了一个插着许多管道的巨大木盆,里面空空,什麽也没有,大是好奇。
善存微笑:“你知道这是什麽吗?”
杨霈林左瞧右瞧,愕然摇头。
“这叫炕盆,等盐井凿好了,这个家夥可有很大的用处呢。”
杨霈林不解,摸了摸这炕盆上的大铁管子。
善存道:“这些管子是用来连接盐井的瓦斯火竈口的,竈口在盐井凿出以後,会日夜燃烧,因为竈口的位置比炕盆高了许多,里面的瓦斯火一烧起来,会自动流出来,汇聚到这里,再有这些管子输送到各个盐竈里去,而不会渗漏到外面。那边的盐竈烧盐,就有了火力,而且也不至于因为盐卤不断抽出发生爆炸。这种方法是一个叫颜运杉的老匠人发明的,在那之前,偶尔会有盐竈因为开凿盐井发生爆炸,或者有毒气透出来,让工人中毒身死。”
杨霈林琢磨半晌,轻声道:“瓦斯火就是天然气,原本很容易因为混合空气而爆炸,它里面含有的毒气是硫化氢,会在悄无声息之中将人毒死。按理说,开凿盐井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孟老板,清河凿井却甚少听闻有事故发生,清河工匠的才智技艺真是匪夷所思,令人惊佩。”
善存抚摸着手杖,目光悠然,感叹道:“是啊,我当初还不闻一名之时,听闻天海井的林老太爷跟我讲起这些凿井的技艺,也是和你一样的反应。当时只觉得自己能有幸做一个清河的盐商,真是人生中最大的幸事。如今这几十年过来,连我自己也开凿了数口千米深井,但这惊佩之心,敬仰之意,也丝毫没有减退过。”
“那颜运杉师傅可有後人?如今也都在盐场吗?”
“有一个後人在我女婿的东场,也是个了不起的匠人。”
杨霈林微微一笑,心道:“这天海井好歹当年也算是清河最大的盐号,怎麽就因为一口盐井突然落了势?真是蹊跷。”
他知道这件事与孟家有诸多过节,因而心中虽然好奇,却不便八卦打听,只笑道:“清河盐场,真是藏龙卧虎啊。”
善存沉沉的目光看向杨霈林,忽然一笑:“听说杨老板曾在国外学过工科,既然对凿井有兴趣,何不投个股进来。”
杨霈林笑道:“我虽感兴趣,却在这方面极是无知。杨某是生意人,不熟悉的领域不会轻易踏足,免得折了钱财还连累友人。我把我的本分工作做好,孟老板的盐井凿好之後,我来做第一批顾客便好了。”
善存呵呵笑道:“我明白了,你不是对我凿这一口井感兴趣,是对这里面的盐卤动了心思。放心吧,我们两家这麽多年生意往来,这里面的盐卤,绝对有你的一份。”
杨霈林笑道:“那我先谢谢孟老板。”
“老爷”穆掌柜踩着砖块石料匆匆过来。
“什麽事?”善存回头。
“七小姐来了。”穆掌柜道。
“谁来了?”善存没听清楚。
“您料得没错,七小姐,东家奶奶真找来了。”穆掌柜小心避开一根横放的楠竹。
杨霈林循声看去,斜坡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七七穿着一身浅翠色衫子,由一个俏丽的丫鬟扶着,正沿着斜坡缓缓走下来。
善存眯了眯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我这宝贝女儿,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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