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反应。他低下头,沉默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继续说:“没关系。我再说一遍。”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年里他一直守着。给你做饭,给你盖被子,给你洗澡细细的擦你的私处,你的屁股,给你擦嘴角的口水,给你梳头,给你剪指甲。当你需要上厕所时抱起你到厕所,给你擦干净,换上新的纸尿裤。
他学会了所有照顾人的事情。
他每天从早说到晚,有时候你偶尔应一声,他就能高兴一整天。姐姐你刚才看我了吗?他凑过来问。你茫然地看着前方。他等了一会儿,又笑了。没关系的。你刚才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万一呢,万一你真的看见他了呢。
有时候你会突然说,我好像见过一双紫色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流着泪颤抖着拉着你的手,祈求一般的姿态:“是我,是我啊…姐姐。我是烬。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落在窗外的阳光里。
“烬…?”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他看着你年迈的侧脸,一边哭一边摇着头,但他开始做梦了。梦见你还能看见他的时候,梦见你叫他烬的时候,梦见你揉他头发的时候,梦见你笑着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你的脸,看了很久。
姐姐。他轻轻叫。
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有一天,送日用品的人来了,是他没见过的面孔。那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你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老人家一个人住吗?”他问。
烬站在旁边,生气的说:“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你眼瞎吗?”
那人当然听不见。他看了看屋里,摇了摇头,走了。烬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你身边,继续说话。
姐姐,刚才有人来了。他看不见我。他还以为你是一个人。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以前分明也看不见,可是为什么现在的看不见让他这么痛苦?
姐姐,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从遇见开始,你就是姐姐,你一定懂的。
一定懂我痛苦的答案…
你一定明白的,对不对?
那一天终于来了。
是一个傍晚。你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慢。窗外的天烧成灰紫色,像很多年前他眼睛的颜色。
他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还在说话。姐姐你知道吗,今天的云特别好看,跟你眼睛一个颜色。不对,你眼睛是黑色的,我说错了。
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温着呢,你醒了就能喝。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动了?我感觉到你手指动了一下。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眼。
你没有动。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
姐姐你还记得那个地下室吗?七级台阶,左手边第三扇门。你推开门,用手机照着我。我吓了一跳,但我好高兴。七十年了,终于有人看见我了。姐姐你给我取名叫烬,灰烬的烬。你说我眼睛像傍晚的天。
姐姐你喝牛奶不加糖,你睡着的时候往右边翻,你头发上有茉莉花的味道。姐姐你是我一个人的。
你的眼睛闭着。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你的掌心里。
“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然后他感觉你的手指动了。他猛地抬起头。你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一样。
“烬。”你说。
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眶红透了,然后有东西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你手上。是眼泪。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五十五岁的你闭上眼,睡了一觉,本来以为很快就能看见他,没想到一睁眼,你已经没有牙齿了,你的皱纹多了好多,眼睛也有点看不清,你浑身都疼,你好累啊,眼前的一切都太模糊了。
你的年龄,来到了人均寿命的八十一岁。
这一觉你睡了二十六年,你依稀记得他照顾你,他委屈的说所有人欺负他,他说他想你了,他帮你擦拭你的乳房,你的阴户,你身体的一切,把你打理干净。
他握着你的手,冰凉的,发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你掌心,落在你们交握的手指间。
你的体温都要比他低了,你知道吗?
“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忘了所有的事……但记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等我……”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灰紫色慢慢沉进夜色里。你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凉下去。
“烬,别忘了…”
“我也爱你。”
他跪在床边,握着你的手。
你皱纹横起,有老年斑的手,皱巴巴的手。
你的眼睛还睁着,已经有些模糊了,瞳色都变浅了,你看着他,嘴角留着最后那抹淡淡的笑。窗外的天,是你们初见时那种燃烧了一整个生命的灰紫色。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你的掌心。
然后,第一滴泪落了下来。
那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你的手背上,在你们交握的指缝间洇开一小片湿润。他看着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