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苏代纳闷道,“就在下所观,大王对亲家是言听计从呀,没有觉得大王他——”顿住话头。
“那是面上,不是里子!”子之恨道,“早晚上朝,你该看到了吧,我这边一排,太子那边一排。我荐举几个人,太子立马也荐举几个人。太子是啥意思?难道不是在意我的这个相位吗?我与大王是君臣,他与大王,是父子!燕国早晚都是他家的,太子这么忌惮我,早晚继位,还不把我剁成肉酱?”
“以亲家之意,在下该如何向大王复命?”苏代再次回到主题。
“你想个措辞,把这事儿摆给大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王若是信不过我,我封印走人就是。大王若是信我,就不要猜三忌四。我为谁忙?还不是为了他们父子?”
苏代闭目有顷,睁眼:“亲家的意思,在下晓得了!”
翌日,苏代入宫复命,将使齐问聘的前后过程备细述过,尤其提到齐王如何认他这个孙外甥,如何请他宴饮,如何留他在宫中过夜并如何留他多待些时日,只要他苏代回来复命等。
“善哉,善哉!”燕王哙赞出两声,朝临淄方向拱手,“舅公能够不计旧怨,认下子平,实乃燕人之福!”
“敢问我王,”苏代接过话头,“齐国是齐国,燕国是燕国,为何我王却说齐王认下太子,是燕人之福?”
“苏卿有所不知,”燕王哙看向他,不无感慨,“齐、燕二国,为河间之地多有争执。河间虽说洪涝不定,亦非米粮产区,但有入海河水作为屏障,于齐于燕都是好事。河水本有三道,燕水据北河水,齐人据南河水,边界就划在中间一道。”
“既然已经划定边界,缘何还有争执?”苏代纳闷了。
“这个话就长了。”燕王哙娓娓道来,“因中间那道河水时常泛滥改迁,今年流这儿,明年冲那儿,年年飘忽不定。河间之界也就难以定下。正因边界不定,鱼肥虾壮时节,两国边民常为捕捞鱼虾时有冲突,甚者波及边防刀兵。好在先祖文公与先齐王威公皆是明理之人,先祖使人作媒说合,为先父娶下先齐王爱女,就是寡人母妃。之后,先祖文公听从苏秦合纵之说,赴孟津会盟六国之君,先王一时糊涂,偏信秦使之言,废除母妃,阴娶秦女。外公震怒,使田忌袭占我河间十邑。燕人举国震惊,先祖无奈,命子之将军引兵对抗。之后先祖驾崩,先王继位,正式废除母妃,立秦女为后。我外公再怒,使田忌发兵蓟城。眼见纵亲内部将起大战,苏秦与寡人赶赴临淄,劝说我外公以合纵大局为重,归还燕人十邑。外公听从了,但要求先王确立寡人为太子。所幸先王应下了,这段恩怨暂时缓解。今先王逝去,寡人继统,使苏卿陪太子问聘示好。舅公这能认下子平,两国自此消弭刀兵,岂不是燕人之福么?”
“原来如此,”苏代若有所悟,“听我王讲来,燕人实在是惧怕齐人哪。”
“唉,”燕王哙轻叹一声,“非燕人惧怕齐人,是不得不惧呀。齐地富庶,齐人众多,齐国五都技击名闻天下,连败魏、秦两个大国,实力强大啊!”
“临淄一行,臣不以为然!”苏代淡淡一笑。
“哦?”燕王哙看向他。
“国之强大,不在民,在君;军之强大,不在卒,在将;君之强大,不在威,在德。”苏代侃侃而谈。
“卿说的是!”燕王哙听进去了,盯住他,“齐王德行不够吗?”
“国君之德,在于服臣之心。服臣之心,在于信臣。魏国文侯之时,治民信李悝,治军信吴起,始有魏武卒,魏国强大;齐威公之时,治民信邹忌,治军信田忌,始有齐技击,齐国强大;秦国孝公之时,治民信商鞅,治军信司马错,始有河西之胜。齐国技击连胜魏国庞涓,是先齐公信任孙膑;齐国技击再胜秦人,是方今齐王信任匡章。”苏代句句盘在“信”字上。
“听卿所言,难道舅公他不信其臣了吗?”
“正是。”苏代点出主题,“匡章建大功于齐,却未得相应封赏。秦人去后,匡章未得重用。何也?齐王听信谗言,说匡章是不忠不孝之人,是以不信匡章。邹忌为齐立下内治大功,方今齐王弃而不用,而用田婴。齐王用田婴为相,却又不信任田婴,朝臣任免、重大决策,皆不听田婴,田婴名为相国,却无实权,实在憋屈,一日喝多了,向臣吐露心事,臣是以晓得齐王不信其臣。王不信其臣,臣诚惶诚恐,一旦遇事,必不敢尽力。臣不尽力,为事必败。”
燕王哙大吃一惊。
“臣以为,”苏代接道,“燕不必惧齐,因为我王之德远胜方今齐王。子之将军外可治军御敌,内可治政御民,堪称世之大才,而我王信之。假使我王能进一步信任相国,臣以为,燕必大治,燕人非但不惧齐,齐人反会惧燕。”
“寡人一切听凭相国了呀!”燕王哙怔了。
“大王是否信任相国,臣不敢忖知。不过,相国曾与臣饮酒,想是喝多了,脱口而出一句醉话。”
“什么话?”燕王哙急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燕王哙闭目,良久,一脸委屈地看向苏代:“请苏卿转告相国,寡人对他毫无疑心,燕国之事,一切听他!”
“若此,燕国之幸也!”苏代起身,“臣这就转告!”
苏代告退,径去相府,回禀子之。
听他讲毕,子之连连拱手,赠他百镒足金。
仅凭几句闲言,就得足金百镒,苏代惊诧不已。想到淳于髡不过是引荐一人,所得黄金更多,苏代又是一番嗟叹。回到府中,苏代闭门谢客,将使齐并回说燕王的前后过程反复回忆,吧咂其味,品评得失,愈加勤奋于二哥苏秦所教之术。
此后数日,燕王哙对子之敬畏有加,毕恭毕敬。凡子之所奏,燕王哙无不准允。凡子之所言,燕王哙无不听从。朝堂之上,一些原本跟从太子的官员,悄悄联络子之门人,转而出入于相府了。
于此同时,子之再奏一大喜事,北地山戎两大胡人部族,各率部属四万余众归附燕室。这两大部族控制北地草原逾千里,带给燕室牛羊无数,良马近十万匹,燕国实力一时大增。尽管这种归附只是名义上的,无论是人还是马牛羊,依旧控制在胡人手里,但燕国因此而扩地逾千里,北疆安稳,一向骚扰边境的胡人首领立于朝廷,俯首称臣,这在燕国史上是破天荒的。燕人举国相庆,燕室自也将这份功劳记在子之身上,因为这两个部族,一个由子之夫人的两个弟弟控制,另一个的首领则是其夫人的姐丈。
有此大功在身,子之在朝野的威望更高了,燕王哙对他愈加听从。
“毛寿,”子之踌躇满志,召来鹿毛寿,在他面前摆开棋盘,笑吟吟道,“当年苏秦在时,曾教本公弈棋。本公初时不屑一顾,及至后来,竟是越琢磨越有味儿。”
“敢问主公,琢磨出什么味儿来了?”鹿毛寿忖出话音,拱手问道。
“是这人世间的味儿。”子之指着棋局,“譬如说这个棋盘,它是天下,”指向一角,“这儿是燕国。”指向整个棋盘,“天下很大,本公力微,顾不过来,只能着力于这个角落。虽说此角地儿不大,但也是横竖成道,富有意趣啊。”
“有何意趣?”鹿毛寿不解。
“毛寿请看,”子之指棋比划,“如果我们将这个角落放大,一直放到整个棋盘这么大,而无视其他,又将如何?”
鹿毛寿盯着棋局,上面空落落的,没有一子。
“这是天元,”子之摆出一枚白子,放在棋局正中,“坐镇中央,雄视八方啊!”
听到此处,鹿毛寿豁然明白,拿下白子,取出一枚黑子,摆上,看向子之:“敢问主公,所悟之味,可是这个?”
“哈哈哈哈,”子之长笑几声,“棋不是这般下的,”在棋局上摆子,先摆四角,继而是边,继而是中腹,“子要一枚一枚落,急不得哟!”
“臣以为,”鹿毛寿看向棋局,“棋局已入中腹,主公该当落子于天元了!”
子之摸出一子,递给鹿毛寿:“这枚棋子,该当你去落才是!”
“臣受命!”鹿毛寿拱下手,接过棋子,盯住天元之位,有顷,看向子之,“敢问主公,是要武落还是文落?”
“何谓武落,何谓文落,你且说来!”
“武落是仿效先王……”
“这怎么可以呢?”子之摆手打断,“大王不是先王,是本公挚友,动粗不得!”盯住他,“说说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