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院后的汤池,隐在一片湘妃竹和几块嶙峋怪石之后。夜凉将水汽氤氲成雾,月色被滤得朦胧。升腾的水汽沾湿了竹叶,偶尔坠下一滴清露,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南初早年来过这里,那时蝉鸣幽幽,流水潺潺,粉润润的一小团伏岸睡着,被阿爹捡了回去。她在池边静静站了会儿,摇了摇头,似想甩掉那些徒惹伤感的记忆。耳中流水声细,间或几声水珠滴落的轻响,草棵间虫鸣偶现,一片静谧。靠在岩石暗影中的人,已将一切尽收眼底。这地方萧翀是第一回来。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早已割舍高门贵府的奢靡享乐。进驻天工司后,内忧外患一波接一波,酣眠一场都是奢侈,更无闲暇来此。可这几日天使层层加码,公济社侧面狙击,还有那个心思不明的南府遗珠,让他再也不能沾床便睡,索性便来了这里,衣服也没脱净,和着中衣便趟了进去。脑中一时千头万绪,可被一池热意烘着,疲乏多时的身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他靠着岩壁浅寐,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偏这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了轻浅的脚步声,猛然睁眼,身体倏然绷紧,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竹林掩映的昏暗中,亦能看清那道缓缓靠近的纤细身影。她穿着那身素纱裙,长发未束,直直地披散下来,漫过腰际,随着轻盈的步子微微扬动。臂弯上托了块布巾,径直朝汤池而来。他周身松懈下来,眸色却瞬间暗了几分。人却没动。那道娇小身影似是对环境全然不察,她只在池边稍稍站了一会儿,便将布巾放好,伸手去解裙带。外衫被褪下,露出了里面的素白中衣。萧翀眨了下眼,视线仍锁在她身上,丝毫未偏。他非是浮浪之人,却也并不以正人君子自居,忠于欲望,却也时刻警醒着被它驱策。只是此刻,尚且可控。对眼前之人那点微妙的恶趣味,让他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眼底依旧清明。南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暗处那双眼睛。中衣的带子被解开,轻软的衣料顺着她柔滑的肌肤滑落,夜凉侵袭的同时,氤氲热气也瞬间舔卷上来,让那具玉琢的身体轻轻颤了颤。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啊……朦胧的月色与氤氲的雾泽,仿佛只为勾勒和晕染他梦里那尊玉人。那是道猝不及防划破他理智的利刃,活色生香,莹润得近乎一种挑衅。这一幕让萧翀脑中风浪乍起,迅速席卷全身,心跳不受控地擂动。一种想要攫取、珍藏,又或是……打碎她的冲动,在他血液中鼓荡。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却到底没动,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乌发垂落,被她别在耳后,却仍有一缕越过圆润肩头,滑到胸前,遮住了那点惊心的秾艳。要肢纤盈,曾在他掌中丈量过,月光水影下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柔滑的曲线自几背流畅而下,却在要窝处急转,划出一道饱满圆弧,那是他目光流连时,多次在脑中描摹而亟待掌控的弧度。(改过了)他看着她抬手将长发捋到一起,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和小巧的耳朵。长发在她手上被挽出一个环,她将余下的发丝绕几圈从环中拉出,一个漂亮的发髻便盘在了脑后——这等事,她已做得很熟练。长腿轻抬,迈上石阶,抬足试了试水,缓缓迈了进去。温热的水流漫过她腰肢胸口,一声猫儿般舒适的轻叹从她口中逸出。她沉下身体,脸也没入了水里,再仰头时,水珠顺着她纤弱鹅颈滑下,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水下那片令人疯狂的朦胧阴影中。只这一瞬,萧翀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将随之没顶。(以上改过了)他猛地闭了眼,喉结不受控地滚动,胸膛起伏,搁在石壁上的手不知何时扣紧了岩石,手臂上青筋凸起。南初浸在温暖的水中,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思绪飘忽地想着春耕的进展、王岱山的援手,仿佛过往晦暗的日子终于破开了一线光明。可随即,视线不经意扫过岩壁下的暗影,一道模糊的人形令她一声惊叫脱口而出!一时松懈,她竟忽略了悍卒把守的庭院也会有“危险”,她顾不得多想,转身便朝池边冲。“是我。”岩壁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声音不大,低沉暗哑。这声音让她倏然一顿,理智回笼,这等情形下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那个男人了。方才的惊惧消散,尴尬随之而来。她从未想过他会来泡池这种事。她见过几次他那亲卫拎水进湢浴,一刻钟不到就会再拎出来,深更半夜他来这里,超出了她的预料。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夜色和汤泉水是仅有的掩护,她把自己又往下沉了沉,只下巴以上露出水面,没有回头,羞窘地质问:“你怎的来这里?你是何时来的?来了也不出声?”萧翀未动,也不作声。南初听不到回应,等了片刻,终是双手环胸,扭头看过去。萧翀的声音适时响起,相比于她的慌乱和羞愤,他的声音要稳得多:“睡不着便来了……比你来得早。”南初终于看清了暗处的人,不规则的汤池一角,他穿了件深色衣衫,胸膛以下全没在水里,双手搭在两侧石台上,慵懒而坐,几乎与黑黢黢的石壁融为一体。她懊恼至极,先前放松的情绪全无,只竭力稳着镇定的表象道:“那你泡吧,不过你先转过去,我穿好衣衫便走。”一声低笑。这笑声让她羞窘不已,他兴许早将她看光了。一声“无耻”几欲脱口而出,却又塞在了喉咙里——他何曾在意过这等无关痛痒的指责。某一个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她此刻有他三分“无耻”,便能径直起身,赤条条地在他面前拾衣而去,将这份羞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可她的勇气在目光触及几步之外的衣物时,便如这池中热气般,飘乎乎又散了。萧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那些羞愤、犹疑、无措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虽觉无用,却也并不无聊。其实在她出现前,对她那些日渐复杂的情愫,他并没理出什么清晰头绪,可“要她”这个结论却无比确定。此刻人在眼前,那些被短暂压下的欲念,正在暗处随着满池热意疯狂滋长。南初见他不言不动,他人在月光难及之处,让她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不便这般僵持下去。她又往池壁退了几步,贴着边缘一点点朝岸边的衣衫挪,想着干脆将衣衫扯到水里来穿,纵是贴在身上,也算一层遮掩。萧翀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远远开口:“先别急着走,既来了,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这等场面下,南初有心不理他,可听他语气并无儿戏,又思及明日或许还要寻他支持,只好行了一半又停下,耐着性子道:“你想问什么?”“王岱山……”他似是在慎重地措辞,开口沉缓,“他建立公济社,吸纳民间财富,此事是你的请求,还是他自己的谋划?”南初隐隐不安,却无暇细思,只道:“另建账册需要一个妥善的名目,此事早同你议过,你是允了的,有何问题?”萧翀未直接回答,他收回搭在两侧岩石上的手臂,直起身,竟缓缓朝她走过来。南初身体骤然紧绷,立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站那……就站那说……”他果然从善如流的不动了。高大的身躯立于水中,腰腹以下没入水面,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温热的水流正顺着他紧绷的胸膛蜿蜒而下,坠入碎光闪烁的池面。他俯视着几步之外,那个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下的人,再次开口:“我想知道,这是你所请,还是他自发?”她下巴擦着水面,回道:“那份条陈上已有思路,老先生肯亲自出面撮合立盟,我自是求之不得……此事也帮你解了围不是么?”“你的意思,是他早有准备,你们是一拍而合?”他说着又开始朝她迈近。旁的时候她尚可应对一二,此刻自己不着寸缕,逼近的压迫感让南初难以静下来细思,只一味阻止:“你别再向前了,你、你……你这般实非君子行径……”萧翀忽而笑了,他足下未停,俯视着她的慌乱、无措,一点点逼近跟前,然后缓缓蹲下,看着那个方才还竭力维持镇定的少女,恨不得刺猬般将自己缩成一团。他缓缓抬起手臂,按在了她身体两侧,将她锁在了两臂中央,胸膛之下。南初不敢动,亦不敢抬头,视线盯着近在咫尺的水面,稍稍往上便是他墨色的衣领、脖颈、下颌……她心跳如鼓,呼吸沉沉却又极力压抑。凝滞的气氛中,滴答一声,不知是谁头上的水滴坠落,在她眼前砸开几圈涟漪,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头上的气息压下,湿湿热热贴近她的耳廓:“君子?我几时同你说过,我是君子?”南初因那突来的热意,下意识偏头,却撞在他硬实的小臂上。再抬头,便望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里。他的视线缓缓向下,滑过她的鼻、唇,落向氤氲水泽下的模糊暗影,停了几息,才又看回她脸上,开口又低又缓:“我知你家学渊博,你所读的书里,告诉你君子如何?那书里……可曾告诉你,一个‘非君子’的男子,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南初一颗心猛地一颤。此刻的萧翀,仿佛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猎物,偏偏又不急进攻,可那周身的侵略性,几乎逼得她一颗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长这般大,自己克己守礼,外男更是连正视她的机会和胆量也少见,何曾被人如此欺犯?可偏偏这个人是萧翀,她无法反抗。她睫羽频眨,眼里充满了惊惧、无措、祈求,带着颤音,似是安抚自己,又似安抚他:“你、你只是……吓我的,你不会的……你一向自持,莫要……莫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