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弈迟描摹过她微鼓的两腮,挑了挑眉,继续挑疮破脓:
“就算挤进去,也是局外人。”
真是赤裸裸的真相啊!
远处,摄影师那调动氛围的嗓音仍在持续:“好,茄子喊得很好,再来一遍~”
原弈迟也没被囊括进合照里。
他不像她是抱养来的孩子、他身上实打实地流淌着原家的血,可合照时,也无一人想起他,连他的父母也没有。
顾意浓目光再度看向站架中央——那儿,原弈迟的父母,原振和温静,正貌合神离地站在一块,中央是他们的小儿子,比原弈迟整整小十岁的原光奕。
顾意浓忽然意识到,局外人不仅仅是她,也是原弈迟。
可原弈迟不耐地挑动眉毛,满脸写着“无所吊谓”的不在乎,身上自带秩序感和稳定,仿佛被内生的锚紧紧固定住,强大到不被人爱着也无所谓。
这样的原弈迟,恰恰是她“心向往之”的形象,恰恰是她想成为的。
其实她和他是同类,都是家族里的“被放逐者。”
他们同样是一盘规整的棋子里多余的两颗;是一扎筷子里格格不入的两根;是一蓬规整的羽毛里脱离出来的两片。
她从同类中汲取到力量,因为原弈迟,身世之感被剥离掉不少。
在她还是个幽灵般怯生生的五岁小孩时,肯主动讨好当时对她怀着敌意的“弈迟哥哥”,不就是因为,当时早慧而敏感的她,就已懵懂意识到他们是“同类”了么?
大合照中途调整位置,原伯礼终于发现,顾意浓和原弈迟没被囊括进大合照里。
“去找找这两个,把他们叫过来,没有他们怎么能算家族大团圆?”
原伯礼再度黑了脸,又看向原振、温静。
“你们也真是,儿子和养女都不在,也不招呼他们过来。”
原振被原老爷子训得多了,刀枪不入,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温静一脸公式化微笑,面上聆听老爷子的教诲,脚步却挪都不挪一下,牢牢钉在合照中央的C位区域。
当顾意浓和原弈迟被叫过来时,温静不痛不痒地来了一句:
“你们总算过来了,大家就等你们两个了。”
原伯礼让顾意浓往中央站。
顾意浓对着镜头,感觉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很刻意。
低背伴娘礼服露出的一段纤细颈椎,微痒,像有毒蛇附在其上,叮咬了一口;
就连其上细小的胎毛都感受到危险似的,绒绒地张开,竖起。
仿佛有人用目光钉住了她。而目光的方向恰好是原弈迟所在的位置。
被毒蛇叮咬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是她的错觉吧?
或许是老宅里,她和原弈迟共同的回忆,太多太多。
又或者,是她对爷爷问心有愧。
原伯礼捋捋颌下短须,叹气道:
“你不把爷爷那儿当成自己家了,是不是?这可不行,爷爷家就是你家。”
不等她开口,原伯礼又说:
“得了,你这孩子也别跟我犟,这两天收拾收拾,就搬回去住。”
说这句话时,爷爷的口吻变得很软,像一块刚出炉的饴糖,完全没有了方才训人时的威严。
顾意浓知道爷爷对她好。
可爷爷愈是对她好,她一颗心就愈是饱胀得发酸。
原弈迟还没走,霸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爷慈孙孝”的一幕。
原伯礼顺手捣捣孙子的胳膊肘,命令道:“这两天有空就去帮你妹妹搬行李。你的大部头车,开出来,装她的行李箱。”
“嗯,原首长吩咐,定不辱使命。”
原弈迟挑起剑眉,眼底终于有了抹精神。眉眼似夏日初绿时分,清晨光影跃动其上。
“得了,你少来和我贫。”
原伯礼被他逗乐了,伸出蒲扇般大掌想将孙儿的脑袋揉一揉。
原弈迟原本想躲,但忍住了,眼神闪过几缕无奈,任由爷爷像揉一只杜宾犬般揉乱他乌黑浓密的头发。
“你——”原伯礼稍稍板起了脸。
原伯礼轻微摇头,严肃道:“他快要当你妹夫了,你不能对他这种态度。”
“妹夫,真的假的?”
原弈迟掀起眼皮。
薄薄眼皮下,乌黑瞳仁凝视着爷爷,散漫收敛了,神色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