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刚才偷了我的加速道具。”
“那是你自己没看到!”
“我看到了。你抢的。”
“抢道具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又一轮结束,卡丽娜在总比分上落后他三个胜场。她嘴上说“好吧你确实厉害”,但手指已经按下了再开一轮的确认键,眼神里的不服输烧得比刚才更亮。卡卡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打游戏的样子和她工作时对着数据表格较劲的样子如出一辙——眉头微蹙,嘴唇微抿,赢了就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输了就立刻再来,从来不说“算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倒点水。”卡卡按下暂停键,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握了太久手柄而有些发僵的手指。
“嗯,我也歇一会儿。”卡丽娜把手柄搁在膝头,往沙发靠垫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卡卡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又在橱柜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低糖杏仁饼干,倒进盘子里摆好。等她补充好水分和糖分,他们可以继续大战十回合——不,二十回合。他今天一定要在漂移过弯那一项上彻底超过她刚才跑出来的那个完美弧线。
他端着两杯水和那盘饼干走回客厅,张开嘴正准备说“我找到了饼干”,然后他停住了。
卡丽娜睡着了。
不是那种靠在沙发扶手上打盹的浅眠,是真正的、被阳光和安静的客厅包裹着的深睡。她的脑袋歪在靠垫上,双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那只游戏手柄还搁在她膝头,手指松松地搭在按键上,像是随时准备醒来继续战斗。她的睫毛安静地铺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笼在其中,像一只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睡着了的小猫。
卡卡轻轻把水杯和饼干放在茶几上,然后悄悄绕到客房,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备用枕头和一条薄毯。
回到客厅时她换了个姿势,往沙发垫里又缩了缩,手柄从她膝头滑落,掉在了沙发垫的缝隙里。他弯腰把手柄捞起来放好,然后把枕头塞在她脑袋下面。她动了动,没有醒。他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毛毯展开,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拉——盖住她的膝盖、盖住她蜷在沙发上的双腿、盖住她微微蜷缩的肩膀,最后只露出一张安静的睡脸和几缕散落在靠垫上的深棕色头发。
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是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边缘,一只手臂搭在膝上,歪着头,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邻居家的割草机在发出低沉的嗡鸣。阳光慢慢地移过客厅的地板,爬上了他的后背,把两个人的轮廓一起画进了同一片安静的光影里。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数她的睫毛。左边几根,右边几根,最中间那几根微微翘起来,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细极短的影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很轻很柔,和她第一次在他的公寓里取下眼镜擦眼泪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他的地毯上,看着《天堂电影院》的结尾哭得鼻尖发红,他站在窗边回过头,看见阳光落在她脸上,心跳漏了一拍。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眼神就离不开她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卡丽娜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她的瞳孔还没完全对焦,视线模糊地穿过阳光,落在面前那张正低头看她的脸上。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尾那两道因为笑容太多而提前刻下的细纹。她的大脑因为睡眠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嘴唇却比她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还没来得及被任何顾虑过滤的、甜甜的弧度,用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的嗓音轻轻说了一句:“早安,里奇。”
卡卡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膝盖离她的只有几寸距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每天听到这句话。
想每天早上在米兰的晨光里睁开眼睛,听到这个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绵软,对他说早安。想在厨房煮咖啡的时候被她从背后抱住,她说早安,他也说早安,然后咖啡机响起来,窗外是吹过来的春风。然后他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开车去内洛,一路上聊着他们爱聊的一切。
“都下午了。”他说。声音轻柔,像是怕惊碎空气中漂浮的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完全不受控制,眼睛里盛满了这个安静午后的阳光,以及阳光里这个刚睡醒还分不清早晨和下午的女孩。
卡丽娜慢慢坐起身,薄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太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句多蠢的话。
“我睡着了?”
“睡了快一个半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旁边沙发边缘还有着压痕的枕头,耳朵慢慢红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困。而且——”他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假装在找遥控器,“你打呼噜的样子很可爱。”
“我没有打呼噜!”
“你怎么知道?你睡着了。”
卡丽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睡着了的人无法为自己的睡相作证。她只能用手指理了理被沙发靠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把毯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注意到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两杯还在冒热气的新鲜咖啡,以及电视屏幕上那个已经暂停了快两个小时的赛车游戏排名表——她的id排在第二。她居然在第二的位置上睡了过去,这简直是竞技精神的耻辱。
卡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看她,用一种极温和、极善解人意、但分明藏着一丝坏笑的语气提议道:“要不要再比一局?你现在醒了,可以公平对决。”
“……好。但是你得让我先喝口咖啡。”
“可以。让你五秒先起步。”
“不用你让。”
事实证明,刚睡醒的人确实不应该立刻进行高强度的电子竞技。卡丽娜在连输两局之后终于彻底清醒,在第三局用一个精准的道具炸掉了卡卡领先了大半圈的优势,反超冲线。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柄差点甩飞出去,指着屏幕上排名第一的id,脸上挂着一种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眼睛亮得像是刚举起了一座真正的奖杯。
“不用你让。”她把这几个字再次说出口,语气里带着胜利者才有资格使用的那种从容。卡卡把手柄放在茶几上,笑着摇了摇头,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他不是赢不了——是真的太喜欢看她赢的时候指着屏幕、憋笑憋得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全是光的样子。
傍晚的日光渐渐收敛,客厅里的光线从蜜色变成了淡金色,又慢慢过渡成一种温暖的灰蓝。卡卡看了眼窗外正在沉下去的天色,又看了眼沙发上刚打完一场胜仗、正心满意足地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的卡丽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了起来。
“你下午睡太久了,晚上可能会睡不着。”他把咖啡杯收进厨房,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带着一种认真安排什么事情的语气,“所以——我们今晚看电影吧,让你保持清醒到正常睡觉时间。晚餐我来订披萨,你觉得玛格丽特还是四季?”
卡丽娜把靠垫抱在怀里,歪头想了想:“玛格丽特。加双份奶酪。”
“好。电影呢?”他从厨房探出头,“《当哈利遇到莎莉》,1989年的美国电影。你看过吗?”
卡丽娜摇了摇头。“讲什么的?”
卡卡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水槽,擦了擦手走回客厅,找到事先准备好的碟:“介绍说是一段男女12年的感情。”
“好吧。”卡丽娜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腿蜷上沙发,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向电视。
卡卡把碟放进机器,快步走回沙发,挨着卡丽娜坐了下来后才用遥控器按下了播放。
窗外的米兰已经沉入深蓝色的暮色,屋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微光和餐桌上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卡卡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还挂着下午打游戏赢了之后残留的那个弧度,虽然她自己大概没有察觉。他把视线收回屏幕,往后靠进沙发垫里,膝盖和她的膝盖之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
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准备了好久,连电影都是提前看过才推荐。他有感觉到卡丽娜对他越来越亲密的态度,甚至对他的接近有着纵容。可是,他们还差了点什么。让这关系还不能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