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们经常在夜里来到这里聊天。”
春天的时候这里栽种的桃花会盛开,一朵朵绽放在枝头,刹叶还记得,有时候花瓣会被风吹落,掉在她的发上,他的肩上,他轻轻抚下那些缤纷花瓣,也悄然抚下那些流年,“四年前的一天,她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从天黑等到天亮,她再没有出现过。”他的眼里有些惋惜,他曾认为是燕婞背叛了他。
元桃说:“其实燕姐姐仍在宅里,只是她没法再出来见您了。”或许是因为冯韵的监视,或许是因为达赞的控制,又或许是出于燕婞自己的意愿,总之她再也没有露面,仿佛消失了,又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年的燕婞十七岁,刹叶不过也才十五。
她向他讲述外面的长安城,讲述西市的胡麻饼是多么香酥美味,长乐仿里能歌善舞的伶人是多么婀娜多姿,他教她吐蕃的歌谣,给她戴上珍贵的绿松石项链,与她讲述那些不得与外人道的秘密。
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无关雪月与风花。
从春天到冬天,四季更迭,他们就坐在着池子边,默契的保守着独属于他们两
个人的秘密。
刹叶感觉到元桃正抬头盯着自己呢,遂低头问道:“怎么了?”
元桃垂下了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心尖微妙的酸涩,摇头道:“没什么。”
刹叶说:“直到一个月前她深夜来见我,我才知道她仍然在宅里。”
元桃却丝毫不意外,说:“是她出事前两天的深夜吧。”
刹叶亦语气平平,道:“是”
刹叶没有询问元桃为何会知道,反倒是元桃说:“自我来到宅中,噩梦连连,都是燕姐姐拥我,这才能入眠,她出事前两天的晚上,我夜半醒来,发现她竟不在榻上,足有两个时辰,她才回来,一身寒气,我想就是那天夜里,她冒死去见了殿下您一面。”
刹叶默不作声,他只是看着池面,任谁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怀念,还是悔恨,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平静的眼里毫无波澜,周身是冰冷彻骨的寒气。
许久,他身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来,是个细竹筒,递给了元桃。
元桃不敢接过,心中巨浪滔天,眼中满是惊异。
见她不敢伸手接过,刹叶道:“拿着吧,这里面装着的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
这里面是她,是冯韵,达赞,甚至于仁王,太子,都一直渴求的东西,是燕婞宁愿被折磨致死,也要死守住的东西,如今刹叶就这么拱手递至了元桃面前来。
“殿下”元桃睁圆了眼睛凝望着刹叶。
刹叶说:“我已时日无多,不过死人而已,留着又有何用。”他的神情如此平静,递着细竹筒的手苍白嶙峋。
他微笑说:“你不是想活命吗?拿着它去给自己换一条生路去吧。”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的心是那样的玲珑剔透,他知道达赞的意图不轨,亦知道元桃的心怀鬼胎,他们自以为蒙蔽了他的眼睛,将他蒙在鼓中,作为自己筹码和傀儡,满是利用和算计,他明明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可他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将生路给了元桃。
这是元桃第一次看见他露出微笑,原本冷冰的面容,竟那般动人。
元桃慢慢伸出手接了下来,她紧紧的攥着,一言不发,细细的竹筒压在手里仿佛有千金重,她低垂下头隐藏住自己通红的眼睛,心头羞愧又难过。
“回去吧,元桃。”刹叶叫她的名字,拢着衣转身往回走,他有些冷了。
“殿下”元桃叫住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竹筒,手指尖都攥得发白了。
“怎么了?”刹叶问道。
“奴……奴……”元桃哽咽了好几下,方道:“阿毛……奴叫阿毛……您可以唤奴一声阿毛吗?”
临近午时,正是最温暖的时分,阳光映照着他美丽的脸,似给他镀上层圣洁的金色,刹叶当这是她的乳名,微微笑了,目光澄澈干净如同婴孩,他说:“我们走吧,阿毛。”
阿毛
她没有名字,她原本就叫阿毛,她偷了元桃的身份,从此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
阿毛
那个并州城里苟且偷生,仿佛过街之鼠,令人嫌弃厌恶,避之不及的小畜生,如今竟也有人这样温柔的唤她。
她噙着泪,道:“殿下,阿毛和您回去。”
……
天尽黑的时候,马陀回来了。
元桃正在服侍刹叶用膳,他仍然不想喝汤药,不喝便也不喝吧,元桃没有劝他,只是取了蜜饯来,默默地放在了药碗旁边。
刹叶见她这样做,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元桃说:“奴是希望殿下喝药,可是殿下不喜汤药的苦味,奴只好将这蜜饯放在旁边。”
刹叶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怕我死?”
元桃点点头。
刹叶明知这药没有用,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抬手一饮而尽。
元桃递上蜜饯,刹叶却摇了摇头,他不是怕苦,喝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只是不喜欢而已。
元桃挺胸说:“奴可以去饲蛇,奴身体康健,受点皮外伤不碍事。”
刹叶只是摇摇头:“没用的”他经喝了这么多年的血引药,为此杀了那么多人,却也只是缓解发病时的痛苦。
死亡于他不过报应罢了。
正当时,阿捷在门外道:“马爷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