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文聻和莫罗从第三叉返回铁城后,没有立刻再往东走。莫罗把那块在路边捡到的石板上的字描在皮子上,笔画和安妮亚丈夫的笔迹放在一起对照。描完之后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皮子卷起来,走到矮桌边坐下。
“那些记号不是路过的。他们把东西留在了东边。不止火种,不止石片。我族里往东走的那批人,在某个地方建了营地。记号一路往东,越来越密,说明他们在东边住了下来。后来出了事,营地没人了,可东西还在。”他把石板放在桌上。
卡拉斯从树根旁走下来,拿起石板看了一遍。石板上的字比之前所有石片上的都潦草,笔画末尾拖得很长,像刻的人手在抖。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凿痕,和炉居者铲子刃口的宽度一样。
“他们挖到过什么东西。挖到一半停了,铲子留在旁边。”卡拉斯把石板放回桌上。
莫罗从工坊里拿来一把备用铲子,比了比刃口。石板上那道凿痕和铲子刃口完全吻合。他把铲子收好,坐回桌边。
“我去东边找营地。皮子上标的路只到第三叉。第三叉往东,旧路还在,可没人标过。我顺着记号走,能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营地里有灶台、有工具、有火线。拿回来,铁城能用。”他站起来。
伊文聻把黑石片挂在腰间。他这些天在铁城歇得够了,脚底的旧伤全好了。他把南火灰装进旧陶碗,又带上三色线中剩下的一段归网丝,绑在背上。
“我跟你去。第三叉往东我没走过,但记号我能认。”
阿卡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两碗新蒸的藤芽放在桌上。她又从矮桌底下拿出两只旧陶碗,碗沿都有出窑裂纹,碗里各裹了一小撮南火灰。她把碗推到两人面前。
“东边灰壳底下火深,南火灰暖壳用。到了营地,先别动灶台。看看灶台里的火种还活着没有。活着的带回来,死了的记下位置,以后让暗爪飞过去看。”
两人把碗收好,出了东墙。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东支线延伸探路任务启动。目标:炉居者旧营地。随行者:黑石信使伊文聻、炉居者莫罗。”
他们从东墙根出发,沿三色线走到巨石站,又从巨石站走到第二叉,从第二叉走到第三叉。第三叉站台的黑石围圈还在,三片石片立在中心黑石顶上,橙青色的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比上次更稳。
莫罗在第三叉站台旁歇了片刻,把铲子从腰间拔出来,往东边地上插了插。第三叉站台往东的灰壳地上,灰粒比站台西边更浅更细,踩上去陷得少。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插了一铲。铲尖碰到硬东西,他蹲下来拨开灰,底下露出一块和站台黑石同质的石头,石面上刻着记号——圈里套竖线,旁边还有一道浅槽。
“营地往东。记号开始多了。”他把铲子收好。
两人沿记号往东走。记号从一块黑石换到另一块,间隔越来越短。有些黑石上除了圈和竖线,还多刻了一道横线,横线的位置忽上忽下,像是在标什么高度。莫罗每看到一块就停下来对照,把横线的高度记在皮子上。
走到最后一块记号石时,天已经暗了。记号石后面是一片凹地,凹地里散着更多黑石,石面上刻满了记号。凹地正中有一块平整的大石板,石板上散着几块碎陶片和一小截烧黑的火线头。
石板旁边有一口浅坑,坑底是一层烧过的壳,壳面上凝着一层极薄极薄的橙青色釉。
“灶台。”莫罗蹲在浅坑旁,用手掌按了按坑底的壳。壳是凉的,但凉里面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暖,和铁城灶膛刚熄火时一个温度。
他把铲子插进坑边,撬开一块壳片。壳片底下露出一小簇火种,橙青色,比第三叉石缝里的光更暗,更弱,可还亮着。
“灶台火种还活着。没灭。”他把壳片轻轻盖回去。
伊文聻蹲在大石板旁,把碎陶片一块一块翻过来。陶片内侧的刻痕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圈里套竖线。
他把碎陶片收进怀里,又从石板底下抽出一根干透的火线。火线一端连着灶台浅坑,另一端往凹地北边延伸。他顺着火线走了几步,火线往北拐进一片更深的凹地。
凹地北边有一块更大的黑石,石面上凿着一个圆坑,圆坑里嵌着一块厚黑石片,石片上的刻痕比之前所有石片都深,都密。
“这是主火种。营地的人把火种分成了两处,灶台一处,这里一处。主火种没动过,灶台用过。他们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把主火种带走。”伊文聻把厚石片取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笔画比之前所有字都完整,都清楚。
“北归。火留此。后来者续。”
他把石片递给莫罗。莫罗看了很久,又把石片翻过来看正面。正面的刻痕和第三叉站台黑石上的刻痕同源,可更深更密,像刻了很多遍。
“他们往北回去了。火种留在东边。后来者续——他们知道会有人来。他们没打算丢下火种不管。他们只是先走了。”莫罗把石片放回圆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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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聻把三色线中剩下的归网丝解下来,从灶台浅坑牵到主火种圆坑,把两处火种连在一起。
他又从怀里取出南火灰,撒在灶台壳面上。灰落下去,壳面缩了一丝,灶台火种的光涨了一度,和主火种圆坑里的厚石片轻轻应了一下。
“两处火种连通了。以后从第三叉往东铺线,先接主火种,再接灶台。营地立站,主火种是站台信物。”他把厚石片放回圆坑,退后一步。
莫罗把凹地里所有刻着记号的碎黑石捡到一起,在灶台浅坑旁边围成一个小圈。圈中心放了一块从铁城带来的旧铁牌,铁牌空白面朝上。
他蹲下来,用铲子在铁牌上轻轻刻了一个记号——圈里套竖线,旁边加一道横线。横线的高度和主火种圆坑的深度一样。
“营地立站。信物:炉居者旧火种。站名:东营地。铁牌上刻炉居者记号,后来的人看见就知道是炉居者旧地。”他把铁牌摆正。
两人在营地歇过一夜。凹地里的橙青色光从主火种圆坑里渗出来,和灶台火种的光混在一起,照亮了整片凹地。天亮时,伊文聻把营地的情况刻在皮子上,圈里套竖线,旁边标上“东营地站立。
信物:旧火种。铁牌已置。”两人沿原路返回铁城。走到第三叉时,伊文聻在第三叉石板上加了一行字——“东营地已立。主火种连通。”
回到铁城时,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观察日志更新成一行字——“东支线东营地站立。信物:炉居者旧火种。三色线可续铺至营地。”
卡拉斯在树根旁把网纹叶从低枝上取下来。叶脉上东边来的线头从第三叉往东挪了一大截,停在东营地的位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他把网纹叶收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城墙边。
东墙外的灰地里,三色线的光从第三叉往东铺,铺到东营地,橙青色的光从营地主火种圆坑里渗出来,和铁城灶膛里的远星之心同色。
铁河在城墙根下流过淬火池的湿痕,流过垛口下方,流过交轨点。河床底那粒心跳和灶膛里的火同步明灭。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树根旁坐下。灶台边的蒸汽从山道漫上来,裹着随便叶的焦香和藤芽的糯味。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