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凯露就醒了。她在灰站睡了三年,习惯了天亮前起来添火。睁开眼时,灶膛里的文火还在慢慢烧着,阿卡昨晚调好的地心火星子替她守了一夜。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泥罐,罐壁温温的,比昨夜更暖了些。
“起这么早?”阿卡从矮桌对面走过来,围裙已经系好了。
她手里端着两碗水,一碗递给凯露,一碗放在伊文聻头边。伊文聻睡在黑石片旁边,蜷着身子,但没盖东西。阿卡从灶台底下抽出一条旧毯,搭在他肩上。他动了动,没醒。
莫罗睡在最外侧,铲子枕在脑袋下面。他睡觉的姿势和醒着一样,缩成一团,像随时准备爬起来干活。
暗爪从垛口上滑下来,蹲在莫罗旁边,翼尖茧火轻轻扫过他的铲面。铲面上的锈被茧火一烘,掉了一层薄皮。莫罗翻了个身,鼻子动了动,闻到铁锈和茧火混在一起的暖味。
“他打铁的手艺怎么样?”暗爪问阿卡。
“昨晚说了,会打铲子、锅、火镰。不精,够用。等雷林来看。”
雷林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每天清早都来灶台边吃早饭,顺便把当天要用的铁料从库房搬到工坊。
今天他抱着一捆旧轨枕边角料走到矮桌边,看见灶台边多了三张生面孔,愣了一下。
卡拉斯从树根旁走下来,把三人一一介绍给雷林。雷林听完,把铁料放在地上,蹲下来看莫罗的铲子。
他拿起铲子翻了个面,手指在刃口上慢慢滑过去。铲面宽而钝,锻打时留下的锤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没有淬火纹,没有承字纹,纯粹是一块铁被反复敲打成形的。
“锤路粗,但底子实。打这铲子的人没偷懒。”雷林把铲子还给莫罗。
“我打的。打了很多年。铁不够的时候,捡到一块废铁就打一把。”莫罗接过来,摸了摸铲面。
雷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工坊缺人手。铁城打铁的人少。你愿不愿意来?不用打锅打剑,专门打轨道配件。铁料多,火够旺。打坏了的算我的。”
莫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铲子,又看了看灶台边的泥罐和黑石片。凯露蹲在灶膛边暖罐子,伊文聻刚醒,正揉着眼睛。他想了想,把铲子别回腰间。
“打。我在灰地打了三年铲子。够用了。能打铁城的东西,打。”
雷林点头,弯腰把那捆旧轨枕边角料拎起来,分了一半放在莫罗脚边。他朝工坊方向歪了歪头,先走了。
莫罗拎起铁料,跟在他后面。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沿着铁河往工坊区走。
凯露把罐子从灶膛边移开。罐壁已经暖透了,摸上去和灰站火塘边的石头一个温度。
她把罐子重新用布裹好,抱在怀里。阿卡从矮桌底下取出一只旧陶碗,碗沿上也有出窑裂纹。她把碗放在凯露面前,碗里盛着刚蒸好的藤芽。
“藤芽是铁城灶台的第一课。谁来了都要先吃一碗。你吃了,就算灶台边的人了。”
凯露端起碗。藤芽很糯,和随便叶不一样。随便叶吃的是焦壳脆度和叶心糯劲,藤芽吃的是蒸透之后的软和暖。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灰站火塘边那口旧铁锅。她男人以前用那锅煮过根菜汤。锅还在灰站,她回去的时候要把它带来。
伊文聻坐在矮桌另一头。他的黑石片靠在腿边,石面上沾的灰已经擦干净了。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安妮亚丈夫的石片,放在桌上。
石片上的“往南”两个字在灶膛火光里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回去,和黑石片放在一起。
“石片放在哪里?”他问阿卡。
“灶台边有块石头,一直空着。以前放源匠坊第一代承字纹试品。现在试品收进库房了,石头空着。你把石片放上去。以后灶台边的人都能看到。”
伊文聻站起来,把黑石片放到阿卡说的那块石头旁边。石片和石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应了一声。
卡拉斯在树根旁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雷林带着莫罗去了工坊,凯露在灶台边暖罐子,伊文聻靠着矮桌看黑石片。
铁城今天多了三个人,三样北边来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树根轻轻一震,把灶台边新的温度收进时间苔。
茧印里那两根火线还在跳着,一根连着火冢,一根连着灰站。他坐着听,听着灶台边的锅铲声、工坊里的锤声、垛口上暗爪的茧火明灭、铁河底那粒心跳。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