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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第2页)

裴忌一路畅通无阻地入宫,来到景仁宫後,刚准备找人通传一下。

被宫人告知,如果是裴大人便不用通传。

宫人是认得裴丞相的,当年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的丞相谁人不识?哪怕现在早已辞官,但是他还有一衆门徒学生尚在朝中,这股势力依旧是不容小觑。

无论如何都得尊称一句“裴大人”。

裴忌轻轻地推门而入,眼前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沉睡在轮椅中的少年一袭月牙白衫,清秀俊美的脸庞,略有一丝苍白之色,几缕碎发被窗外的清风吹拂,眉宇间有一股淡淡的忧愁,清冷矜贵,犹如高高在上的皎皎明月。

一别经年,恍若初见,裴忌极少见他穿白衣,仿佛看见了当年在青州向他伸手,笑着问“要不要跟他走?”的白衣少年。

裴忌不知道眼前的贵气公子是什麽身份,毫不犹豫地牵上了对方的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走!自然是要跟他走的,裴忌知道无论自己去何处,都比自己在这里受人欺凌强。

白衣少年得到了他的回应後,粲然一笑,眉眼温柔令万物失色。

裴忌随其入宫後,才得知眼前之人是秘密外出游历的当朝帝王,後来他做了权臣,常伴少年左右。

乐清帝是一位很好的帝王,是明君……

也是历史上最受百姓厌恶的帝王,後来少年便不穿白衣,常年一袭红衣,说这样显得更有威严一些。

也对,整个临渊的担子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国家内忧外患,地宫也关乎着整个惊鸿大陆生死存亡。

少年心中若有苦闷,便坐在长渊宫的台阶上,双手托腮,一片片地数着梅花,梅花怎会落完,忧愁怎能散尽……

少年甚至比他裴忌还小两岁,却被迫长大,又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稳重,正所谓“少年老成”。

少年帝王那瘦弱的肩头,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裴忌心疼他体弱多病,恨自己无能替他分担。

长渊宫那场大火之後,裴忌甚至想随他而去,但是少年帝王遗诏总要有人传达,朝堂上需要有人主持朝局,他也是帝王唯一的亲信。

他得带着真相活下去,尽管少年下令不能让他泄露半个字,否则将是整个惊鸿大陆的动荡。

那他也得好好活下去,至少为了当年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少年帝王。

临渊百姓恨意不减,甚至发明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节日,景和帝震怒,裴忌一度想将真相全盘托出,景和帝阻止了他,让他不要辜负少年的良苦用心。

景和帝插手阻止,甚至为他重修了史书,裴忌心中的痛楚才略微削减的分毫。

但是他心中思念未减半分。

长渊宫还是旧景,却无旧人。

裴忌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追求了一生的权势,做一个籍籍无名之人,若无那位少年帝王,他本来就是一个籍籍无名之人。

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市井之人,每年去临春河畔捞回那些布偶,他很容易将布偶与少年联系在一起,不忍心看着布偶随水流漂泊。

更痛心布偶身上的尖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少年多怕疼。从地宫回来後经常一身的伤,少年信不过旁人,每次都是裴忌为其上药。

少年本该光洁如玉的肌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尽管裴忌动作非常轻柔,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肩膀轻微颤抖。

少年上药时一声不吭,没注意到身後之人眼里泛起的心疼之色。

上完药後,少年嗔怪道,他下手真重,是不是把自己当作那案板上的折子了。

裴忌经常替他批阅奏折,每每批到一些劝少年退位让贤的折子,愤怒到提笔洋洋洒洒地怼回去。少年偶尔会调侃他,那看似瘦弱骨节分明的手,写的字颇有风骨,骂起人来刀不见血。

批奏折心中气愤难耐,自是下手重。为他上药之时,心痛到心像被人狠狠地揪掉了一块,又怎敢下手重,又怎忍心下手重?

倒是这位少年帝王,听说曾是天玄宗的修士,看似瘦弱一向却很有力量,在青州把他拉上马车的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很有力量。

在长渊宫把他推出火海的时候,依旧是很有力量。

看似身形瘦弱体弱多病的少年帝王,甚至能与地宫魔头一战,却保全不了自己……

甚至连一个好名声都未能保全,裴忌如何能不心痛?

这位权臣此生所有的遗恨,皆与少年有关。

*

裴忌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身上的清寒之气散得差不多了,仍是不忍心惊醒睡梦中的少年。

裴忌拿过一旁的披风,轻柔缓慢地盖在少年的身上。

窗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裴忌不由得想起之前在长渊宫的那段日子。

每逢雨天少年便嚷嚷地说腿疼,批不了折子了,想去赏雨看落花,闹着要裴忌替他批折子。

裴忌总会应下,坐在案桌前看起折子,少年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赏雨,一片安宁祥和。

裴忌会拿自己的黑色披风盖在少年腿上,他知道少年腿疼不是假的,多半是早已落下了病根。

宫中的御医束手无策,说什麽都不肯向外界求援。

怜他一身病骨,撑起了半个临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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